水霧散盡,陽光依舊溫暖。
演武坪上,那幅荒誕的畫卷,正在緩慢地“融化”。
最先恢復的是清風。
他那條僵直的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因失去平衡而踉蹌半步,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
法力還在,肉身無損。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已的身體,乃至神魂,都與自已失去了聯系,被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意志徹底支配。
那不是法術,不是禁錮。
那更像是一種……規則。
一種“你就該待在那里”的規則。
緊接著,扎著馬步的明月“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滿臉冷汗。
其他被定住的弟子也紛紛恢復了行動,一個個面面相覷,眼中的駭然如出一轍。
他們看向李長安那間緊閉的茅屋,目光里再無半點輕視,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敬畏與恐懼。
孫悟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自已的雙手。
他回想著剛才那片飄來的水霧,那每一滴落在師兄們身上的水珠,都像是一步算盡了所有變化的絕世棋招。
不帶一絲煙火氣。
卻定鼎了乾坤。
他再回頭看那些華麗的劍光,喧囂的雷法,第一次覺得……有些吵鬧。
“大師兄……”
他喃喃自語,心中那座名為“道”的殿堂,其輪廓在今日,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
茅屋之內,李長安正襟危坐,內心卻在瘋狂刷屏。
【叮!任務完成!】
【判定效果:舉重若輕,技驚四座!】
【綜合評價:完美!】
【恭喜宿主獲得:顯圣值十萬點!】
李長安一邊壓制著體內又開始蠢蠢欲動的金仙法力,一邊欲哭無淚。
又來?
還讓不讓猴……不,還讓不讓咸魚活了?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茍到大劫結束,怎么就這么難?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該找個由頭,比如“參悟掃地之法偶有所得,需閉關百年”,來躲躲風頭時,菩提老祖那宏大而又平靜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方寸山每一個弟子的心湖中響起。
“三日后,卯時。”
“所有弟子,至后山‘三千菩提林’,為我取‘無根之水’。”
“水須潔凈,不得沾染塵埃穢氣。取水最多且最純者,可入我丹房,聽講大道三日。”
此言一出,整個斜月三星洞,瞬間沸騰了。
聽祖師親講大道三日!
這是何等的機緣?
要知道,平日里祖師講道,都是在大殿之上,弟子數百,所講內容亦是普適性的道法。
而入丹房聽講,那是親傳弟子才有的待遇,講的必然是直指本源的無上妙法!
一時間,所有弟子都摩拳擦掌,激動不已。
“無根之水?那不是晨間葉上之露嗎?這有何難?”
有新入門的弟子不解。
“師弟有所不知。”
一位資歷頗深的師兄解釋道。
“后山那三千菩提林,乃是祖師親手所植,每一片葉子都蘊含道韻。其上凝結的露水,更是天地靈氣所化,名為‘無根水’,實為‘先天真水’,是煉制九轉金丹都用得上的寶物。”
“但此水靈性極強,稍有法力驚擾,或沾染凡塵氣息,便會立刻消散,化為尋常水汽。要取此水,極難!”
“這考驗的,不僅是神通,更是心境!”
演武坪上,剛剛從驚駭中恢復的清風明月二人,聽到這個消息,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不遠處一位盤膝坐在青石上,正在調息的青年道人。
那道人面如冠玉,劍眉星目,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周身隱有靈氣環繞,氣度非凡。
他便是祖師座下,公認的、除卻那位神秘的大師兄李長安之外,悟性最高、神通最強的弟子,靈云子。
靈云子緩緩睜開眼,眸中一道精光一閃而逝。
他聽到了周圍的議論,也感受到了清風明月投來的目光。
他的視線,卻越過眾人,落在了那間最偏僻的茅屋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
“以水珠定身,不過是些控水的小術,嘩眾取寵罷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個人的耳中。
“大道爭鋒,靠的是堂堂正正的神通法力。這等取巧之術,上不得臺面。”
清風明月聞言,立刻附和道。
“靈云子師兄說的是!我等定當竭盡全力,為師兄賀!”
在他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仙家氣度,這才是他們應該追隨的榜樣。
至于那個只會掃地澆花的李長安,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學了些怪異的旁門左道罷了。
這場由李長安無意間掀起的風波,就這樣被祖師的一個任務,巧妙地轉移到了另一場更盛大的競爭之上。
……
三日后,天色未明。
后山的三千菩提林外,已是人頭攢動。
幾乎所有方寸山的弟子都聚集于此,人人手中都拿著各式各樣的法器:玉凈瓶、琉璃盞、紫金缽……一個個寶光流轉,顯然都為今日之事做了充足的準備。
靈云子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托一只白玉凈瓶,神情倨傲,自有一股領袖風范。
孫悟空也夾在人群中,他兩手空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三日,他沒去請教任何人,也沒有去準備什么法寶。
他只是每日照常跟著李長安,掃地,澆花,分豆。
他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靜。
“大師兄為何不來?”
他有些疑惑。
這等大事,那位在他心中已如神明般的大師兄,竟好似完全不在意。
就在這時,茅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長安打著哈欠走了出來,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看了一眼林外的熱鬧景象,撓了撓頭,似乎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走到孫悟空面前,孫悟空剛想行禮,卻被他遞過來的一樣東西弄得一愣。
那是一片普普通通的菩提葉。
就是他平日里掃掉的那種,寬大,翠綠,葉脈清晰。
“大師兄,這是……”
“接著。”
李長安把葉子塞到他手里,又補充了一句。
“用它去接。”
說完,他也不多做解釋,轉身又走回了茅屋,順手還關上了門,仿佛只是出來送個東西,順便透口氣。
孫悟空捏著那片輕飄飄的樹葉,徹底懵了。
用這個……去接無根之水?
這不是開玩笑嗎?
周圍的弟子們也看到了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哈哈,我沒看錯吧?大師兄就給了他一片葉子?”
“這算什么?以葉接葉嗎?真是聞所未聞!”
靈云子更是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鄙夷。
“頑石劣根,果然只能與朽木為伍。道法自然,不是讓你真的就用一片樹葉去行事!”
“簡直是……愚不可及!”
孫悟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天性高傲,何曾受過這等當眾的羞辱?
他捏緊了拳頭,幾乎就要把那片葉子扔掉,再沖上去與那靈云子理論一番。
可就在他即將發作的瞬間,他腦海中,卻忽然回響起李長安那平淡如水的聲音。
“真我如石,外境如水。”
那塊沉入井底的石頭,那片破碎又重圓的月影,那滴定住師兄的水珠……
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閃過。
他心中的狂躁與怒火,竟奇跡般地,一點點平息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理會周圍的嘲諷,只是低頭,認真地看著手中那片菩提葉。
葉片上的紋路,在晨光下,仿佛蘊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至理。
卯時已到。
“進林!”
隨著一聲號令,數百名弟子化作流光,瞬間沖入了菩提林中。
一時間,林中法力激蕩,寶光四射。
“起風!”
有弟子祭出法寶,掀起柔和的旋風,試圖將千萬片樹葉上的露珠匯集起來。
“引水!”
靈云子更是高明,他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白玉凈瓶發出一道柔和的白光,籠罩住一大片菩提樹。
只見那千萬顆露珠,仿佛受到了牽引,紛紛從葉尖脫落,化作一道道晶瑩的水線,朝著他的玉凈瓶飛去。
這一手“牽絲引線”的神通,引得眾人陣陣驚嘆。
孫悟空沒有動。
他就站在林邊,學著大師兄澆花時的樣子,將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中的那片菩提葉上。
他忘記了任務,忘記了嘲笑,也忘記了自已。
他的呼吸,漸漸與林間的微風同步。
他的心跳,漸漸與葉脈的律動合一。
他仿佛也變成了一片葉子,在晨光中,靜靜地等待著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
一滴晶瑩的露珠,從他頭頂的菩提樹葉尖上,悄然滑落。
它沒有像其他露珠那樣墜向地面。
它仿佛被一種無形的、溫柔的力量牽引著,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嘀嗒”一聲,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孫悟空掌心那片菩提葉的中央。
水珠在葉片上微微滾動,晶瑩剔透,不染一絲塵埃。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周圍的樹上,那些被法力驚擾后,四散飄飛的露珠,仿佛找到了最安穩的歸宿,紛紛改變方向,朝著孫悟空手中的葉片,匯聚而來。
他沒有使用任何神通。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這片林子,所有“無根之水”的中心。
另一邊,靈云子看著自已玉凈瓶中越積越多的無根之水,臉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可很快,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發現,自已收集來的水,雖然量多,但瓶底卻沉淀著一層細微的灰塵,水中還夾雜著些許破碎的草葉。
那些被他用神通強行“拽”過來的露珠,在空中便沾染了塵埃。
這水,不清凈。
他臉色一變,抬頭看向其他弟子,發現他們的情況大同小異,甚至更為不堪。
就在他心中煩躁之際,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了林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見萬千露珠如百川歸海,紛紛投入那猴頭手中那片可笑的樹葉之上。
那片小小的樹葉,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無論多少露珠落下,都只是在葉心匯聚成一顆更大的、圓潤無瑕的水球,從未溢出。
那水球,在初升的朝陽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純凈得,仿佛不屬于這個世界。
靈云子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他引以為傲的神通,在這片樹葉面前,像一個拙劣的小丑。
……
方寸山之巔,云海翻涌。
菩提老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靜靜地注視著林邊那個手捧菩提葉的石猴。
以及,那間從始至終,都未曾打開過門的,偏僻的茅屋。
他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誰也看不懂的,高深莫測的笑意。
“神通千萬,不敵一葉為舟,渡彼心海。”
“長安,長安……”
“你這片落葉,究竟是要將我這盤棋,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