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羅殿前,陰風凝滯。
孫悟空的魂魄被兩條漆黑的鎖鏈死死縛住,任憑他如何掙扎,那鎖鏈上的符文便亮起一分,將他的魂體勒得更緊。
他的一身通天本領(lǐng),此刻竟使不出分毫。
“俺老孫睡得正香,是你們兩個潑物,用這鐵鏈將俺鎖來的?”
孫悟空金瞳怒視著黑白無常,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暴戾。
他記得清楚。
自已在花果山水簾洞中,與群猴酣飲之后,沉沉睡去。
夢中,便見這兩個鬼祟的家伙,拿著一張寫著“孫悟空”三字的批文,不由分說便用鐵鏈套上了他的脖子,一路拉扯,強行將他的魂魄從肉身中勾了出來。
白無常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聲音尖利。
“你陽壽已盡,我等奉地府之命,前來勾你魂魄,有何不妥?”
黑無常手中的哭喪棒在地上頓了頓,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休要多言,速速隨我等入殿,聽候十殿閻君發(fā)落!”
說罷,二人便要強行將孫悟空拖入那洞開的殿門。
也就在這一刻,孫悟空看到了殿門上那三個蘊含著無盡死亡與秩序氣息的大字。
森羅殿。
一股涼意,從他魂魄的本源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他學藝方寸山,求的是長生不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眼前這一幕,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那顆自以為早已超脫的道心之上。
“長生?超脫?”
“都是假的嗎?”
“不!”
一聲怒吼,自孫悟空魂魄中爆發(fā)。
他渾身金毛乍起,一股不屈的意志轟然炸開,竟硬生生將那兩條鎖鏈掙得嗡嗡作響。
“俺老孫早已修成仙道,與天同壽,豈是你們這等陰司小鬼能管的!”
“給我開!”
他奮力一掙,竟真的將那鎖鏈掙脫了寸許。
殿內(nèi),十道威嚴浩瀚的意志,瞬間投射而出。
“放肆!”
宏大的聲音如同天雷滾滾,直接在孫悟空的魂魄中炸響。
一股遠比鎖鏈更加恐怖億萬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那是地府的法則,是輪回的權(quán)柄。
孫悟空的魂魄在這股壓力下,瞬間被壓得動彈不得,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反抗之力,如同風中殘燭,頃刻熄滅。
他被黑白無常重新拖拽著,一步步拉上了臺階,拉進了那座象征著三界終點的森羅大殿。
大殿之內(nèi),十座巨大的王座高懸,十位身穿王袍、氣息深如淵海的身影端坐其上,冷漠地俯瞰著他。
判官手持生死簿,翻到一頁,高聲念道。
“孫悟空,乃天地所生石猴,得道成仙。陽壽三百四十二歲,今壽數(shù)已盡,當入輪回。”
“大膽妖猴,還不跪下!”
秦廣王一聲怒喝,言出法隨。
孫悟空只覺得雙腿一軟,魂魄之軀竟不受控制地要跪下去。
他死死咬牙,渾身骨骼都在法則的重壓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硬是挺直了脊梁。
“俺不跪天,不跪地,憑什么要跪你們!”
“笑話!”楚江王冷笑一聲,“入了森羅殿,便是真龍也要盤著,鳳凰也要臥著。你一介妖仙,也敢在此談‘天地’?”
判官提起朱筆,蘸了蘸墨,便要在生死簿上,勾去孫悟空的名字。
這一筆落下,便是塵埃落定。
前塵盡忘,道果全消。
一身通天徹地的本領(lǐng),都將化作過眼云煙,重入那六道輪回,或為走獸,或為螻蟻,再無出頭之日。
看著那即將落下的朱筆,孫悟空的火眼金睛之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真正的恐懼與茫然。
他所求的道,錯了?
他所信的法,是假的?
他拼盡一切,跳出凡俗,最終還是逃不過這陰司地府的一紙文書,一管狼毫?
“此生,唯有當你面臨‘道心不堅’之時,可捏碎它第二次。”
大師兄那平靜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道心不堅……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道心之劫。
孫悟空眼中最后的一絲猶豫,被滔天的怒火與不甘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手,探入懷中,捏碎了那枚一直被他貼身收藏的玉簡。
“大師兄!”
“救我!”
魂魄的嘶吼,無聲無息。
可在他捏碎玉簡的瞬間,整個森羅殿,猛地一靜。
那即將落下的朱筆,停在了半空。
十殿閻羅身上的威壓,如冰雪般消融。
判官手中的生死簿,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了起來,最終停在了空白的一頁。
一個灰衣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xiàn)在了大殿中央。
他沒有面容,沒有氣息,就那么靜靜地站著,仿佛亙古以來便在那里。
“什么人!”
十殿閻羅同時起身,十股磅礴的氣勢匯聚成一道洪流,朝著那灰衣身影碾壓而去。
李長安的化身,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袖袍輕輕一拂。
那足以將金仙都碾成齏粉的氣勢洪流,在觸碰到他袖口的剎那,便如同百川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袖里乾坤。
雖是殘法,但其內(nèi),卻是一片混沌。
“裝神弄鬼!”
閻羅王怒喝一聲,祭出法寶“人書”,也就是那本生死簿。
書頁發(fā)光,一個個蘊含著死亡法則的古老篆文飛出,化作天羅地網(wǎng),朝著李長安的化身罩下。
李長安的化身依舊不言,右手掐了一個奇異的法印。
他的身形,在原地瞬間變得模糊。
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四化為八……
剎那之間,整個森羅大殿,竟被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灰衣身影所填滿。
每一個身影,都散發(fā)著同樣虛無、同樣不可測量的氣息。
天罡三十六法,撒豆成兵。
只不過,他撒出的,是混沌之氣。
那死亡篆文組成的大網(wǎng),根本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瞬間失去了目標。
“合!”
十殿閻羅齊聲大喝,調(diào)動地府本源之力,試圖將所有分身一并鎮(zhèn)壓。
整個大殿的空間開始塌陷,法則開始紊亂。
也就在這一刻。
所有的灰衣身影,同時抬頭。
他們齊齊抬起了右腳,然后,重重踏下。
沒有聲音。
但整個幽冥地府,十八層地獄,都在這一腳之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仿佛有一尊無法想象的太古巨獸,在這片亡者的國度里,翻了個身。
地煞七十二變,擔山。
他擔起的,不是山岳。
而是整個地府的秩序。
噗!
十殿閻羅,竟在這一踏之下,齊齊后退一步,臉上露出了駭然之色。
他們引以為傲的地府本源之力,竟被對方一腳,硬生生踩得斷流了片刻。
“你……你究竟是誰!”
秦廣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李長安的化身,沒有給他們答案。
他一步踏出,萬千身影合而為一,瞬間出現(xiàn)在了判官的身前。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朱筆。
判官想要反抗,卻發(fā)現(xiàn)自已的身體,連同思維,都被定格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李長安的化身,手持朱筆,懸于那本生死簿之上。
他沒有去尋找孫悟空的名字。
也沒有蘸那判官的墨。
他只是將筆尖,輕輕地在書頁上,點了一下。
沒有留下任何字跡。
但整個生死簿,這件先天靈寶,卻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以孫悟空名字為中心,方圓百里的所有名字,無論是仙是凡,是人是妖,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飛灰。
這一片區(qū)域,成了絕對的空白。
“你敢毀我地府根基!”
十殿閻羅目眥欲裂,他們同時噴出一口本源精血,融入大殿的梁柱之中。
“恭請地府法身!”
轟隆!
整座森羅殿拔地而起,化作一尊高達萬丈,手持輪回磨盤,身披罪業(yè)鎖鏈的巨大法神。
那是地府權(quán)柄的終極體現(xiàn)。
法神低頭,巨大的眼眸中,是審判眾生的無情光芒。
它伸出巨手,朝著那渺小的灰衣身影,緩緩壓下。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李長安的化身,終于有了最后一個動作。
他抬起了頭。
那片混沌的面容之上,仿佛有兩點星光亮起。
他的身軀,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暴漲。
一丈。
十丈。
百丈。
千丈。
萬丈!
法天象地!
一尊同樣高達萬丈,通體由最純粹的混沌之氣構(gòu)成的巨人,出現(xiàn)在了幽冥之中。
他沒有法寶,也沒有鎖鏈。
他就是道。
就是“無”。
面對那壓下的輪回巨手,混沌巨人,只是簡簡單單地,揮出了一拳。
這一拳,沒有法則,沒有神通。
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力量。
將一切,都打回原點的力量。
轟——!
拳與掌,在幽冥的中心,悍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刺目的“無色”之光,瞬間擴散。
光芒所過之處,那尊由森羅殿所化的地府法神,從手掌開始,寸寸消解,寸寸崩塌,被還原成了最原始的陰氣與法則碎片。
不過一息之間。
巍峨的法神,消失了。
只剩下那尊混沌的巨人,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
三十三重天,兜率宮中,太上老君手中的拂塵,斷了一根絲。
靈山之巔,如來世尊講經(jīng)的聲音,停頓了一剎。
血海深處,冥河老祖的身影,從阿鼻元屠兩把殺劍的劍光中,顯現(xiàn)了出來。
三界之內(nèi),所有站在頂點的存在,都在這一刻,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破碎的幽冥。
而那尊混沌巨人,在做完這一切后,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早已目瞪口呆的孫悟空。
隨后,巨大的身軀緩緩消散,化作一縷青煙,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