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之上,仙霧凝滯,金光暗沉。
往日里繚繞不散的大道天音,今日也靜默了下去。
東海龍王敖廣與地府秦廣王,一左一右,并排跪在大殿中央。
兩位執掌一方水域、一方輪回的仙神,此刻卻像兩個犯了錯的學童,頭顱低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的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滿朝文武仙卿,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人出言。
那無聲的壓力,源自九龍寶座之上。
玉皇大帝端坐其上,面無波瀾,手指輕輕敲擊著身前的白玉御案,那不緊不慢的“篤、篤”聲,卻像是重錘,下下都敲在敖廣與秦廣王的心頭。
許久,那聲音停了。
玉帝淡漠的嗓音,在大殿中緩緩響起,聽不出喜怒。
“什么?你是說龍宮寶物被搶無數,生死薄被糊涂亂改?”
“是也不是?”
敖廣與秦廣王的身子,同時一顫。
“臣……臣等無能,請陛下恕罪!”
兩人將頭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聲音里滿是惶恐。
玉帝的視線,從敖廣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秦廣王的身上。
“恕罪?”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章,那是從地府緊急呈上來的生死簿拓本。
“朕倒是很好奇,這妖猴為何要給你親戚家300年陽壽?”
玉帝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
秦廣王渾身一抖,急忙上前:“陛下這妖猴肆意妄為亂寫亂畫,現在賬目混亂,純屬巧合。”
他猛地抬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巧合?”
玉帝輕笑一聲,手指在拓本上輕輕一點。
“那你三舅家的那條黃狗,陽壽三百載,壽終正寢可入人道。這也是巧合?”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又迅速平息下去。
秦廣王神色有些尷尬,厚著臉皮說到:“陛下,那妖猴不識字,應是把我三舅家的當成了猴屬類。”
這合理嗎?
玉帝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戲謔。
“哦?這倒是有些道理。”
他點了點頭,仿佛真的信了。
其實都是大家的心照不宣。
秦廣王剛要松一口氣,一旁的敖廣卻看準時機,猛地向前一步。
“陛下!”
“地府賬目混亂,事關輪回根本,非同小可。臣懇請陛下派遣天神,下界查賬,以正綱紀!”
玉帝看著下方這二人的小動作,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查賬?
不過是些許私心罷了。
真正讓他感到棘手的,從來不是那只猴子,也不是這混亂的賬目。
而是那只猴子背后,那個一字便可號令神珍,一拳便能擊碎幽冥法身的存在。
長安。
昊天鏡都無法窺其跟腳,只能照見一片混沌。
幽冥地府那一戰的景象,早已通過天庭監察之法,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尊混沌巨人,沒有動用任何三界之內的神通法則。
它本身,就是一種無法理解的“道”。
一種凌駕于秩序之上,可以將一切都打回原點的“無”。
這位高人,究竟是誰?
是上古殘留的魔神,還是某位圣人斬出的化身?
他為何要幫助這只石猴?
其目的,又是什么?
這些問題,如同一片陰云,籠罩在玉帝的心頭。
西游量劫,本是早已定好的棋局。
可這片不知從何而來的落葉,卻讓整盤棋,都充滿了未知的變數。
或許……
玉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本奏章上。
將這只猴子招上天來,放在眼皮子底下,倒不失為一個試探的法子。
一來,可以看看那猴子背后的“長安”,究竟會有何反應。
二來,也能將地府和龍宮這兩筆爛賬,名正言順地“平”了。
想到這里,他心中已有了決斷。
就在此時,班列之中,一位白發白須,面容和善的老神仙走了出來。
正是太白金星。
“啟奏陛下。”
太白金星躬身行禮,聲音溫和。
“臣以為,那妖猴既有如此通天徹地的本事,堵不如疏。何不降下一道招安圣旨,將他宣上天來,授他一個仙職。如此,既可將他納入天庭管轄,免得他再在下界惹是生非,亦可彰顯陛下仁德,一舉兩得。”
這番話,正中玉帝下懷。
他故作沉吟片刻,才緩緩點頭。
“金星所言,甚合朕意。”
他環視一周,問道。
“如今,天庭可有空缺的官職?”
一位掌管仙官名錄的天官立刻出列,躬身回道。
“回稟陛下,各宮各殿,皆有其主。唯有御馬監,尚缺一名正堂管事,曰弼馬溫。”
此言一出。
跪在地上的敖廣和秦廣王,臉色同時劇變。
御馬監?
弼馬溫?
那不是天庭里最小的官,專管養馬的差事嗎?
讓那神通廣大,背后還有恐怖靠山的妖猴,去做一個馬夫?
這不是招安,這是羞辱!
這要是惹惱了那猴子背后的存在……
兩人交頭接耳,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
秦廣王被敖廣用胳膊肘狠狠頂了一下,只能硬著頭皮,顫顫巍巍地開口。
“陛……陛下!此事……此事恐怕……”
“不妥吧?”
最后三個字還沒說出口。
“慢!”
玉帝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瞬間打斷了他。
一股浩瀚的帝威,從九龍寶座之上轟然壓下,讓整個凌霄寶殿都為之震顫。
滿朝仙神,盡皆垂首。
玉帝緩緩站起身,俯瞰著殿下眾人,聲音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就命他做個弼馬溫。”
“傳朕旨意,命太白金星為招安使,即刻下界,宣那妖猴孫悟空,上天任職!”
“遵旨!”
太白金星躬身領命。
只留下敖廣與秦廣王,癱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一場更大的風波,即將席卷整個天庭。
而方寸山茅屋之中,正在調息的李長安,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棋盤,終于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