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山。
昔日的妖氛與煞氣已被滌蕩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與縹緲道韻。
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腳踏功德金蓮臺,自云端緩緩降下。
她白衣勝雪,寶相莊嚴,慈悲的目光俯瞰著下方那座脫胎換骨的山巒。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座憑空出現的“方寸別院”之上時,即便是她那古井無波的道心,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仙家法術搭建的洞府。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皆由最純粹的道則凝聚而成。
一磚一瓦,都仿佛在呼吸,在闡述著天地至理。
院中一棵不知名的老樹,其上每一片樹葉的脈絡,都似乎蘊含著一套完整的周天循環。
這哪里是洞府。
這分明是一方被人以無上偉力,從混沌中截取,然后精心雕琢而成的小千世界。
開天辟地般的造化手段。
觀音菩薩倒吸一口涼氣,那份源自靈山大雷音寺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佛祖讓她“只觀,不戰”,是何等的明智。
她心中警鈴大作,不敢有絲毫怠慢,正欲放出神念,小心翼翼地探查一番。
就在此時。
一個平淡無波的聲音,沒有任何征兆,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直接在她心湖之中響起。
“菩薩,過界了。”
這聲音不大,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讓她那即將離體的神念,瞬間凝固。
觀音菩薩心神一凜,蓮臺停在半空,不敢再前進分毫。
她對著那座看似尋常的別院,遙遙稽首,姿態謙卑。
“貧僧觀世音,奉我佛如來法旨,前來查探失竊佛寶一案,并無他意,還望道友行個方便。”
言語間,已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她搬出如來的名號,既是表明來意,也是一種試探。
虛空中,漣漪微蕩。
一道青衫身影,在觀音菩薩面前百丈之處,悄然浮現。
他沒有駕馭祥云,也沒有佛光護體,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著,仿佛本就該在那里。
面容清秀平凡,氣息完全內斂,如一個未曾修行的凡人。
可觀音菩薩在看到他的瞬間,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那不是法力上的壓制,而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仿佛她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這片天地,是那高懸于九天之上,無情無欲的天道本體。
浩瀚,且深不可測。
“佛寶?”
李長安的化身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你是指那件用來引誘我那師弟,算計這山野精怪的錦襕袈裟嗎?”
觀音菩薩面色微變。
對方竟連此事都一清二楚。
“它現在物歸原主,此事,到此為止。”
李長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是商量。
是通知。
觀音菩薩聞言,面色終于沉了下來。
她乃佛門大能,三界巨擘,何曾受過這般輕視。
對方的強勢與霸道,超乎了她的想象。
“道友此言差矣,佛寶乃我佛門之物,豈能……”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李長安揮手打斷。
“你的來意,我清楚。西游量劫,佛法東傳,此乃天數。”
李長安看著她,眼神平淡。
“但天數,并非不可改。”
“我方寸山一脈,不入劫,不沾因果。爾等佛門的算計,莫要落在我的人頭上。”
“否則,我不介意讓這西牛賀洲,換個主人。”
轟。
此言一出,不啻于九天驚雷。
觀音菩薩再也無法維持臉上的慈悲,一抹慍怒浮現在她清麗的臉龐上。
何等狂妄。
她心念電轉,佛祖的告誡猶在耳邊,但對方的言語,已觸及了佛門的底線。
今日若不試探出其深淺,佛門威嚴何在。
一念及此,觀音菩薩不再多言。
她手中那溫潤如玉的羊脂玉凈瓶,微微一傾。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只有一滴晶瑩剔透,仿佛蘊含著日月星三光的“三光神水”,悄無聲息地從瓶口滑落。
神水離瓶即散,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法則鎖鏈,無視了空間與時間的距離,朝著李長安的化身籠罩而去。
此乃準圣一擊,乃昔日世尊所賜。
足以禁錮大羅金仙,磨滅其不朽道果。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三界震動的一擊,李長安的化身,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對著觀音菩薩的方向,食指輕輕一點。
就是這么簡簡單單的一指。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道韻流轉,沒有天地異象。
就像凡人,在指著遠方的風景。
“嗡——!”
下一瞬,時間仿佛靜止了。
那道由三光神水所化的法則鎖鏈,在距離李長安三尺之外,驟然崩碎,化作最原始的靈氣,消散于天地之間。
而遠在百丈之外的觀音菩薩,則如遭創世神雷轟擊。
她渾身佛光瞬間潰散,體內那浩瀚如海的法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再也無法調動分毫。
她的元神,仿佛被一只無形的蒼天大手死死攥住,連一個念頭都無法轉動。
動彈不得。
“咔嚓。”
一聲脆響。
觀音菩薩低頭看去,只見她手中那件先天靈寶級別的羊脂玉凈瓶,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瓶身上裂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而瓶口插著的那根,蘊含著無盡生機,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楊柳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所有光澤,從翠綠化為枯黃,再從枯黃化為焦黑。
最后。
噗。
化作一捧飛灰,飄散開來。
至寶蒙塵,神物化灰。
觀音菩薩僵在原地,那雙俯瞰眾生,蘊含著無盡慈悲與智慧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一指。
僅僅一指。
便破了她的神通,傷了她的靈寶,鎮壓了她的元神。
這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圣人嗎?
不。
即便是圣人出手,也該有圣威浩蕩,天道和鳴。
而眼前之人,他的力量更為奇特,不是圣人,甚至不是準圣,卻有著近乎圣人的威能!
“念你修行不易,今日,只廢你一根柳枝,以作懲戒。”
李長安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去告訴如來。”
“黑風山,自今日起,是我方寸山的道場。”
“再有下次,來的就不是我這道化身了。”
話音落下,那攥住觀音元神的無形偉力,悄然散去。
觀音菩薩如蒙大赦,法力重新開始流轉,她想也不想,立刻催動腳下蓮臺,化作一道金光,頭也不回地朝著靈山方向倉皇逃去。
連一句場面話,都不敢再說。
看著那消失在天際的狼狽身影,李長安的化身搖了搖頭,身影也緩緩變淡,最終化作點點清光,消散在風中。
別院之內,恢復了寧靜。
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