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雷山,摩云洞。
洞府之內(nèi),酒氣與脂粉氣交織,牛魔王正將一顆紫瑩瑩的仙果送入玉面狐貍口中,引得后者一陣嬌笑。
他聽到了洞外那穿金裂石的咆哮,眉頭微微一皺。
孫悟空?
這猴頭不在西天路上保他那和尚師傅,跑到自已這窮山惡水來做什么。
他放下酒杯,剛要起身。
“轟!”
一股陰寒而又驚惶的氣息,從芭蕉洞的方向狂飆而至,摩云洞的石門被一股巨力撞開,碎石四濺。
鐵扇公主羅剎女披頭散發(fā),一張美艷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她沖了進來,眼中滿是還未消散的恐懼。
“大王!”
“大王!不好了!”
鐵扇公主的聲音都在劇烈地顫抖。
牛魔王那張粗獷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不悅地看著自已的正妻。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
他話音未落,鐵扇公主已不管不顧地沖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道蘊含著極致恐懼與敬畏的神念,直接打入了牛魔王的識海之中。
下一瞬,牛魔王的動作,凝固了。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猛地一震,雙目圓睜,眼神從不耐煩,瞬間轉(zhuǎn)變?yōu)轶@駭,再到難以置信,最后,化為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與忌憚。
識海中,一個灰衣道人的身影一閃而逝。
那道身影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卻仿佛是萬道的源頭,因果的終點。
還有那句平淡卻比天威更重的話語,在他元神深處反復(fù)回響。
“他的孩兒,沖撞了我方寸山的人。”
“是把兒子領(lǐng)回去打斷腿,還是等著我那師弟,打上門來,拆了他的積雷山。”
“讓他自已,選。”
方寸山!
這三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牛魔王的真靈之上。
五百年前,那只猴子橫空出世,一手棍法通天徹地,打得漫天神佛束手無策,雖然他從未對外明言,但一些大能、妖王皆知,這猴子便是方寸山之人。
可菩提老祖不是早已封山,不問世事了嗎?
怎么會……
他突然想起來了另一個人的名號,那位堪稱三界禁忌之人的大能——道尊!
他緩緩?fù)崎_鐵扇公主的手,原本豪氣干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肅然。
他對著一旁同樣被嚇住的玉面狐貍,沉聲道。
“回你的洞府去。”
玉面狐貍還想撒嬌,卻被牛魔王那從未有過的冰冷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不敢多言,連忙退了出去。
牛魔王深吸一口氣,那口氣仿佛抽干了洞中所有的空氣,他看向面色慘白的鐵扇公主,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速回芭蕉洞,將孩兒喚回!快!”
說罷,他不再理會妻子,大步流星地朝著洞外走去。
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妖氣便收斂一分,那股平天大圣的桀驁與霸道,也隨之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骨髓的沉重與……恐懼。
……
積雷山外,孫悟空強忍著元神深處傳來的陣陣灼痛,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當(dāng)年。
七大圣結(jié)義,嘯聚山林,何等快意。
牛大哥豪爽仗義,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視漫天神佛如無物。
那段歲月,是他記憶里為數(shù)不多的暖色。
縱使五百年過去,他相信,這份兄弟情義,不會輕易改變。
“吱呀——”
厚重的石門緩緩打開。
一個無比魁梧的身影,自洞中走出。
他頭戴一頂水磨銀盔,身披一副絨穿錦繡黃金甲,足踏一雙綠皮鑲金點翠靴,腰束一條攢絲三股獅蠻帶。
手中,倒提著一根混鐵棍。
正是平天大圣,牛魔王。
妖氣沖霄,威勢無兩。
孫悟空心中一喜,剛要上前,親熱地喊一聲“牛大哥”。
可預(yù)想中的兄弟重逢,擁抱敘舊的場面,并未發(fā)生。
牛魔王看著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表情復(fù)雜到了極點,有掙扎,有羞辱,有驚懼,唯獨沒有半分喜悅。
他一步步走到孫悟空面前。
然后,在孫悟空那錯愕無比的注視下,這位曾經(jīng)與天庭叫板,統(tǒng)御萬妖的平天大圣,雙膝一軟。
“噗通!”
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他將那顆高傲了千百年的頭顱,重重地磕在了孫悟空面前的土地上。
“賢弟!”
牛魔王的聲音,嘶啞而又干澀,帶著無盡的屈辱。
“求賢弟,救我全家性命!”
這一跪,這一叩首,仿佛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孫悟空的腦海里,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牛大哥!你這是做什么!快快請起!”
孫悟空瞬間反應(yīng)過來,連忙上前去攙扶,可牛魔王的身軀重如山岳,跪在那里,紋絲不動。
“賢弟若不答應(yīng),為兄今日,便長跪于此,不起!”
牛魔王抬起頭,那雙銅鈴般的眼睛里,竟已布滿血絲,他將鐵扇公主告知他的一切,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口吻,飛快地復(fù)述了一遍。
“……是為兄教子無方,我那逆子竟然沖撞了道尊大人,罪該萬死。”
“但……但他畢竟是我的孩兒,是我老牛家唯一的血脈啊!”
他一把抓住孫悟空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神鐵捏碎。
“賢弟,你與道尊同出一門,看在往日你我兄弟一場的情分上,還請你在道尊面前美言幾句,饒那逆子一條小命!”
“我老牛,愿傾盡所有,奉上積雷山,芭蕉洞,任憑處置,只求……只求留我兒一命!”
孫悟空聽著這番話,心中那股興師問罪的怒火,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滋味。
他驚嘆于大師兄的手段通天,僅僅一句話,便能讓威震三界的牛魔王跪地請罪。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兄弟情義,化作了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他的肩上。
“牛大哥,你先起來。”
孫悟空嘆了口氣,反手將他扶起。
“師兄他……并非嗜殺之人。”
“你我這便同去號山,當(dāng)著師兄的面,將此事了結(jié)。只是……最終結(jié)果如何,俺老孫也無法保證。”
聽到這話,牛魔王眼中終于露出了一絲希望的光芒,他連連點頭,翻身上了避水金睛獸,一刻也不敢耽擱,與孫悟空一同化作流光,朝著號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
黑風(fēng)山,方寸別院。
李長安靜坐于石桌前,那雙仿佛蘊含著混沌生滅的眼眸,正平靜地注視著西牛賀洲的方向。
牛魔王的下跪,孫悟空的抉擇,一切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就在此時,他眉頭微動。
他的神念,感知到了數(shù)股極其隱晦,卻又強大無比的意志,正跨越無盡虛空,悄然匯聚于號山上空。
凌霄寶殿,玉帝那威嚴(yán)而又漠然的窺探。
兜率宮,太上老君那無為卻又無所不為的道韻。
以及……
西天,大雷音寺。
一股慈悲浩瀚,卻帶著不容置疑之威嚴(yán)的佛光,正緩緩升起。
“終于坐不住了么。”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