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女國。
傳說中的女兒之邦。
與昔日血海煉獄的景象截然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一片繁花似錦的天地。
空氣中彌漫著百花的芬芳,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胭脂的水粉香氣,沁人心脾。
道路兩旁,綠柳成蔭,鳥語清脆。
遠處的城郭輪廓分明,屋舍儼然,炊煙裊裊,一派安寧祥和。
這勃勃生機,與先前那片被血海吞噬,連法則都被打得崩碎的西牛賀洲廢土,簡直是兩個世界。
“阿彌陀佛。”
唐僧勒住白馬,看著這片安樂土,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
連日的驚嚇,在此刻得到了極大的慰藉。
“不曾想道尊竟有如此偉力。”
只是不知這女兒國是被道尊復原,還是被其保護未受侵害。
“呆子,快看!這地方可比你那高老莊齊整多了!”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難得地開了句玩笑。
豬八戒早就被這繁華景象晃花了眼,他聳動著鼻子,使勁嗅著空氣中的香味,哈喇子都快流了下來。
“好香!好香!猴哥,這地方聞著就有好吃的!”
沙和尚依舊是那副老實本分的模樣,只是緊繃了數日的神經,也悄然放松下來。
唯有孫悟空,在最初的放松過后,那雙火眼金睛之中,神光一閃。
他抬頭望向那女兒國的都城上空。
在他的法眼中,整個國度都籠罩在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紅塵愿力之中,這代表著此地國泰民安,百姓安居。
可在那濃郁的紅塵氣運之下,卻潛藏著一種詭異的失衡。
此地陰氣鼎盛,幾乎凝為實質,而陽剛之氣,卻稀薄得如同風中殘燭。
國運所化的那只氣運金鳳,本該是光耀萬丈,此刻卻像是淋了雨的家雀,翎羽黯淡,無精打采地盤踞在王宮之上。
“古怪。”
孫悟空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就在此時,一隊巡邏的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迎面而來。
她們皆是女子,身披銀亮的甲胄,手持長槍,英姿颯爽,行走之間自有一股軍伍的鐵血之氣。
為首的女將看到唐僧師徒,并未像尋常女子那般或羞澀或驚奇,而是驅馬上前,朗聲問道。
“來者何人?自何方來,往何處去?”
她的目光掃過師徒四人,在唐僧那俊朗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雖有一絲好奇,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
唐僧連忙合十行禮。
“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奉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地,欲倒換官文,還望將軍行個方便。”
那女將聽聞是東土來的高僧,神色稍緩。
“原來是唐朝來的圣僧,失敬了。”
她點了點頭,態度依舊不卑不亢。
“女王陛下有旨,凡過往客商僧侶,皆需先行至驛館歇息,待查驗身份文牒之后,方可通行。”
說罷,便派了兩名女兵,引著師徒四人往城中驛館行去。
一路上,唐僧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城池。
街道上,往來的皆是女子。
她們或為商販,或為工匠,或為書生,各司其職,神態從容自信,將偌大一座都城,治理得井井有條,繁華程度絲毫不遜于大唐長安。
這與他佛經中所學,陰陽調和,方為正道的理念,產生了微妙的沖突。
難道,純陰之地,亦可自成乾坤?
……
夜。
驛館之內,燭火搖曳。
豬八戒與沙和尚早已睡下,唐僧卻依舊在燈下研讀經文,眉頭微蹙,顯然白日所見,讓他心中生出了諸多思索。
孫悟空則坐在房梁上,閉目養神。
與此同時。
遠在東勝神洲的方寸別院,菩提樹下。
李長安面前的水鏡之中,正清晰地映照出女兒國都城的景象。
他的神念,如月光般無聲無息地籠罩著這座奇特的城池,感受著那股純粹而磅礴的陰性能量,以及其中孕育的獨特法則。
“純陰之地,紅塵煉心……”
他那俊美的面容下,仿佛有一絲玩味。
“倒是個有趣的地方。”
……
次日,天光大亮。
師徒四人辭別了驛館,繼續西行。
行出城外十數里,官道旁出現了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走了半日,本就口干舌燥,豬八戒一見到這河,頓時兩眼放光。
“水!水!師父,猴哥,有水喝了!”
他嚷嚷著就要撲過去。
唐僧也是口渴難耐,見這河水如此清冽,便也下了馬,準備取水解渴。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過,并未發現任何妖氣,昨日的警惕早已被這祥和的景象沖淡,便也沒有多加阻攔,只是隨口囑咐了一句。
“喝可以,莫要貪多。”
得了許可,豬八戒哪里還忍得住,捧起瓦罐,咕咚咕咚便灌下大半。
唐僧也用紫金缽盂舀了一缽,緩緩飲下。
河水入口,甘甜清冽,瞬間驅散了滿身的燥熱。
然而,好景不長。
師徒二人剛喝完水,還沒走上幾步。
“哎喲!”
豬八戒率先怪叫一聲,捂著肚子便在地上打起滾來。
緊接著,唐僧也是臉色一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他只覺得腹中如同針扎火燎,一陣陣劇痛襲來。
更詭異的是,在孫悟空和沙和尚驚駭的注視下。
他們二人的肚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隆起。
不過片刻功夫,便如同懷胎十月的婦人一般,高高鼓起。
“師父!二師兄!”
沙和尚嚇得魂不附體,連忙上前攙扶。
孫悟空也是又驚又怒,一個箭步沖到河邊,金箍棒一指,厲聲喝道。
“何方妖孽,敢暗算俺老孫的師父!”
就在此時,一隊恰好路過的女兒國官員,見到這番景象,卻并未驚慌。
為首的一位女官走上前來,看了一眼疼得滿地打滾的豬八戒和面無人色的唐僧,神情平靜地說道。
“二位高僧,可是飲了那子母河的水?”
“正是,正是!”
孫悟空急道。
女將點了點頭。
“那便是了。你們這是懷上了凡胎,乃是我女兒國常事。”
“什么?!”
孫悟空和沙和尚同時叫出了聲。
豬八戒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摸著自已滾圓的肚皮,哭喪著臉道。
“俺老豬……俺老豬一個男子漢,怎么會……會懷胎?”
孫悟空又氣又笑,只覺得這事荒誕到了極點。
他一把揪住那女將。
“可有解法?”
女將道:“有倒是有。從此地往南,有座解陽山,山中有個破兒洞,洞里有一道落胎泉。求得那泉水飲下,便可化解。”
她話鋒一轉,又補充道。
“但那洞府的主人,喚作如意真仙,脾氣古怪。他乃是積雷山牛魔王的親兄弟,前些時日,我等聽聞他那侄兒被廢了道行,兄長受了奇恥大辱,正四處叫嚷著要尋人報仇呢。”
此言一出,孫悟空的動作僵住了。
……
與此同時,積雷山,摩云洞。
正在借酒澆愁的牛魔王,猛地打了個哆嗦,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只覺一陣心悸,仿佛大禍將至。
恰在此時,一個小妖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王!大王!探子來報,那孫悟空一行人,已到了西梁女國境內!”
“什么?!”
牛魔王渾身的酒意瞬間被驚得煙消云散。
他腦中“嗡”的一聲,立刻想到了自已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結拜兄弟,如意真仙!
那廝前幾日還嚷嚷著,要為自已和孩兒出頭,定要給那猴頭一個永世難忘的教訓。
教訓?
教訓道尊的師弟?
牛魔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當即一個激靈從寶座上跳了起來。
“備馬!不!本王自已去!”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直接駕起妖風,瘋了似的朝著解陽山的方向沖去。
只求能在那蠢貨釀成滅門之禍前,將他攔下!
……
半空中,孫悟空駕著筋斗云,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女將的話,雖說是那紅孩兒咎由自取,但說到底,自已確實是害得他侄兒被廢,逼得他兄長當眾下跪,顏面盡失。
此番上門求水,那如意真仙懷恨在心,怕是絕不會輕易給了。
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他心中打定主意,飛速落在了那解陽山破兒洞前。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叫門。
“吱呀——”
洞門卻自已開了。
一個手持如意,仙風道骨的道人,從里面沖了出來。
孫悟空握緊了金箍棒,嚴陣以待。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把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全都咽了回去。
只見那如意真仙在看到他的瞬間,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與極度的敬畏之色,竟是腳下一個踉蹌,直接一個順暢無比的跪滑,“刺溜”一下,滑到了孫悟空的跟前。
“砰!”
一個響頭,重重磕在地上。
“小仙如意!不曾想是道尊師弟親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望大圣恕罪!”
孫悟空:“???”
他舉著金箍棒,愣在原地,滿腦子都是問號。
這……這和說好的劇本,似乎不太一樣。
就在他發懵之際,天邊一道妖風呼嘯而至,牛魔王那魁梧的身影轟然落地。
他看到眼前這一幕,也是猛地一愣。
“賢弟……你這是……”
如意真仙抬起頭,看到自家兄長,激動地說道。
“大哥你來得正好!快來拜見大圣!”
他轉頭又對孫悟空解釋道。
“大圣有所不知,前日道尊大人出手,凈化血海,拯救三界,開萬世太平!此等偉力,此等功德,三界眾生無不親眼所見!我等小仙,受此大恩,感激涕零,正愁無處報答!”
“大圣,您是道尊師弟,您的事就是我如意的事!別說是一道泉水,便是要小仙這條性命,也是肝腦涂地,死而后已!”
牛魔王聽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落下。
他也連忙上前,對著孫悟空深深一揖。
“大圣,我這兄弟說的,也是我老牛的心里話。若非道尊,我這一家老小,怕是早已在那血海中化為飛灰了。此后大圣但有差遣,我積雷山上下,莫敢不從!”
看著眼前這一個比一個恭敬的兄弟倆,孫悟空心中那點擔憂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與暖意。
他收起金箍棒,將二人扶起。
“二位不必如此。快取泉水與我,救我師父要緊。”
“應該的!應該的!”
如意真仙連忙起身,親自取來一個寶瓶,裝滿了落胎泉水,恭恭敬敬地遞到孫悟空手中。
孫悟空拿到泉水,也不多言,道了聲謝,便立刻駕云返回。
待他走后,牛魔王與如意真仙對視一眼,皆是心有余悸。
二人整理衣冠,朝著孫悟空離去的方向,以及那遙遠的虛空,鄭重地,深深一拜。
……
驛館之內,唐僧與八戒的腹痛已解,只是面色依舊蒼白。
而這樁“圣僧懷胎”的奇聞,連同那積雷山牛魔王兄弟對孫悟空畢恭畢敬的態度,早已被驛館的下人,一五一十地報入了王宮深處。
梳妝臺前,一位身著鳳袍,容顏絕世的女子,聽著侍女的稟報,放下了手中的眉筆。
“能讓那威震一方的如意真仙與牛魔王家族,都為之奔走、敬畏……”
她的美眸中,閃過一抹濃厚的興趣與思索。
“莫非,與前日拯救三界的那位‘道尊大人’,有所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