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塵土飛揚。
李長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龜裂的黃土地上。
灼熱的太陽炙烤著他的皮膚,讓他口干舌燥。
粗糙的草鞋早已磨破了他的腳底,每走一步,都傳來鉆心刺骨的痛。
腹中傳來的饑餓感,更是讓他陣陣頭暈眼花。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這種純粹的,源自肉體凡胎的痛苦。
這就是凡人。
他低頭,看向自已布滿薄繭的右掌。
掌心之中,三道極淡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那是他此行入劫,最后的憑仗。
菩提祖師的話語,猶在耳畔。
“化凡之后,你有三次恢復修為的機會。”
“每一次,你都可以取回一部分實力。”
“但同樣的,每使用一次,你此行化凡,便少了一分圓滿。”
“第三次,你可以取回全部的實力,再次成為道尊。”
“但,你若不能成功立道于天地……”
“從此世間,便再無道尊,也再無長安。”
李長安收回手掌,握緊了拳頭,繼續邁開腳步。
......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破敗的村落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他加快了腳步。
然而,越是走近,那股荒難的氣息便越是濃郁。
傾頹的土墻,倒塌的屋檐,被風干的野草在墻角瑟瑟作響。
整個村莊,仿佛一具被時間遺棄的骸骨。
李長安穿過空無一人的村道,在一片干裂的田埂邊,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
一個身軀干枯,皮膚黝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
他蜷縮在田埂上,望著眼前早已顆粒無收的土地,臉上布滿了愁容。
可當他偶爾抬起頭,望向天空時。
那雙渾濁的眸子里,那眸子里仿佛始終有光。
老人也注意到了這個路過的年輕人。
他看到那件滿是塵土的灰袍,看到那雙破爛不堪的草鞋,看到那張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嘴唇。
老人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已那只布滿老繭的手上。
掌心,躺著一個黑色的,好似泥土捏成的團子。
這是他接下來好幾天的口糧。
他只猶豫了片刻。
那短暫的掙扎之后,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黑色的團子,小心翼翼地掰成了兩半,遞出了其中一半。
“年輕人,吃點東西吧。”
他干枯的臉上,擠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干涸的河床。
那眼中的光芒也越發明亮。
李長安沉默地接過了那半塊食物。
入手粗糙,帶著泥土的顆粒感。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已都食不果腹,卻愿意分出一半口糧的老人,心中某個被塵封已久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將那黑色的團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那味道像是混合了腐爛的樹根與最粗糲的沙土,扎得舌頭發麻,喉嚨生疼。
他強忍著胃部翻涌的不適,用力地咀嚼,吞咽。
很難吃,但果腹。
能讓他那因饑餓而抽搐的胃,得到片刻的安寧。
“這是什么做的?”
李長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樹根,還有土。”
老人也拿起自已那半塊,珍惜地小口咬著,含糊不清地回答。
“運氣好的話,能吃到幾只蟲子。”
觀音土。
李長安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他想說些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一股郁結之氣卡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又咬了幾口那黑色的團子,將那股郁氣連同苦澀的土味,一同咽進腹中。
“有水嗎?”
喉嚨中的干澀讓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聽到“水”這個字,老人也停下了動作。
望著干枯的田間有些發愁,眼中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已經好些年沒下過雨了。”
“村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已經沒剩下幾戶人家了。”
“那您為什么還留在這里?”
李長安問。
“我老嘍,走不動嘍。”
老者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的釋然。
“如果哪天死了,也就是死了。”
“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會怕死,您就不怕嗎?”
李長安看著他,問出了這句話。
“當然怕呀。”
老人回答得理所當然。
他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所以這不還在努力活著嗎?”
就算活不下去了,也要努力活著。
說著他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來,神采奕奕。
李長安只覺得那雙眼睛很清澈,很柔和,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讓他也不由自主的跟笑了起來
活了上千年的歲月,見多了打打殺殺與骯臟污垢,這還是他久違的再一次看到這般純凈的東西。
“年輕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長安。”
“有名有姓,真好啊。”
老人感慨道。
“您呢?”
“我們這些泥腿子,哪有什么正經姓名。你叫我老福就行。”
“年輕人,有住的地方嗎?”
李長安搖了搖頭。
“不嫌棄的話,就來我那兒將就一晚吧。”
“多謝。”
……
一晚,變成了一月。
一月,又變成了一年。
光陰在凡人的世界里,流逝得緩慢而又沉重。
李長安留了下來。
他幫著老福做些零碎的活計,陪他一起去更遠的山里,尋找那些可以果腹的樹根與野菜。
他們將那些樹根與觀音土混合,做成一個個黑色的團子,
老福會將這些團子,分給村里剩下的那幾戶同樣走不動路的老人。
這一點點難以下咽的食物,便是他們三五天的口糧。
他們也去早已干涸的河床深處,費盡力氣挖開濕潤的泥土,只為取得一捧渾濁的泥水,再用布巾過濾,沉淀許久,才能得到一小口勉強能喝的水。
沒有果腹的食物。
沒有干凈的水源。
沒有完整的房屋。
沒有蔽體的衣物。
人間,為何如此疾苦?
這個問題,在李長安的心中,反復盤旋。
有一天,李長安帶著老福,在山澗一處極其隱蔽的石縫中,找到了一小捧野果,和一汪清澈的山泉。
折仙咒化去了他的修為與道行,卻抹不去他的那份認知與眼界,望氣尋山的本領仍在。
看到那幾顆青澀的果子和那一汪清水時,
老福開心的笑了,連帶著干枯的眼眶中都有了一些濕潤。
他小心翼翼地將野果帶回村子,給每家分了幾顆。
可他自已那一份,卻一顆都未曾吃掉,連同那最珍貴的清水。
他捧著那份微薄的供品,步履蹣跚地,走到了村西頭一間破敗的廟宇之中。
他將野果與清水,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神像前的石臺上,然后跪倒在地,虔誠地祈禱著。
村里其他幾個還能動彈的老人,也聞訊趕來,一同跪在神像前,閉目祈禱,口中念念有詞。
李長安站在一旁,默然不語。
許久之后,
“為什么會這樣?”他是指的人間數年的大旱。
“據說是某地的縣令推翻了給天帝的貢品,天帝大怒降下懲戒,于是人間大旱,陳國連年顆粒無收。”
原來不止是這里如此,這個村落只不過是無數縮影中的一個。
只是,這樣日夜的朝拜,仍舊沒有降雨……
“天上的神仙,看得見嗎?”
他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會的。”
“一定會的。”
老福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昔年,確實有一位仙人,拯救過我們。”
“只是說來慚愧,我們看不到他的面容,也記不得他的名諱。”
他指的,是血海滔天的那一日,三界眾生都目睹了那一幕。
只是在“折仙咒”的影響下,世人早已遺忘了道尊的名諱。
就連大羅金仙也會下意識的忽略過去,若沒有人提起,很難想得起來。
沒想到,這凡間,仍有人記得他的恩惠與功績。
就算暫時忘卻了他的名諱,但他們依舊沒敢忘記。
曾經有過那樣的一位仙人,拯救過他們。
李長安的視線,落在了那尊破敗的神像上。
這是一尊佛陀。
神像的泥胎早已斑駁,彩繪也盡數脫落,但卻被人很細心地擦拭過,沒有沾染半點灰塵。
他能看見,在這尊神像之中,尚有一絲微弱的靈性,并未徹底泯滅。
可那絲靈性,卻對眼前這些虔誠祈禱的信徒,對這人間無盡的疾苦,視而不見。
它只是沉默著。
高高在上地,沉默著。
李長安看著那些跪伏在地,將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神佛的老人。
又看了看那尊無動于衷的泥胎。
天帝降怒,神佛不視。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的胸膛中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