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論道之后,西行之路,再無阻礙。
那所謂的九九八十一難,仿佛一夜之間,成了一場三界皆知的笑話。
師徒四人一路向西,旌旗招展,與其說是取經,不如說是巡視。
行至一國,名為寶象。
國王聽聞東土大唐有圣僧前來,本欲按慣例出城相迎。
可當探馬將“斗戰圣皇”的旗號報上時,國王當即變了臉色,下令全國戒嚴,城門緊閉,以為是何方妖魔打上了門。
然而,當第二份情報遞上,言明這位圣皇乃是東皇道尊座下時。
那位國王在王座之上,呆滯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下一刻,他連滾帶爬地沖下王座,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與激動而變了調。
“快!快開城門!”
“傳朕旨意,文武百官,隨朕出城三十里,跪迎道尊座下圣皇!”
于是,唐三藏師徒便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寶象國君臣,自國王起,至百官,至將士,黑壓壓跪了一片,綿延數里。
所有人匍匐在地,頭顱深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國王的聲音顫抖著,高聲呼喊。
“小王不知圣皇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場面之恭敬,態度之謙卑,遠超昔日面見天庭使者。
又行數百里,途經一處妖山。
山中妖氣沖天,顯然盤踞著一尊大妖。
果不其然,一頭太乙金仙境界的黑虎精,領著數萬小妖攔住了去路,本想打個秋風,劫掠一番。
孫悟空甚至懶得與他廢話。
他只是將那面繡著“道庭”二字,其下綴著“斗戰”徽記的旗幡,往前一遞。
那黑虎精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
他一雙銅鈴大的妖瞳,死死盯著那面旗,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間最恐怖的事物。
“道……道庭?”
“斗戰……圣皇?!”
他雙腿一軟,那萬斤重的黑纓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噗通!”
這位在西牛賀洲也算一方豪強的太乙妖王,竟當著數萬小妖的面,五體投地,朝著孫悟空的方向瘋狂叩首。
“小妖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圣皇大駕!”
“小妖愿獻上洞府之中珍藏萬年的‘黑玉靈蜜’,只求圣皇恕罪,饒小妖一命!”
唐三藏騎在馬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那跪地不起的國王,看著那磕頭如搗蒜的妖王。
他心中反復回響著一個念頭。
道尊的威名,似乎比自已將要去求的“真經”,管用百倍。
他勒住馬,轉過頭,神情復雜地看著身旁的孫悟空。
“悟空。”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迷茫。
“你說這太平,究竟是念出來的,還是打出來的?”
孫悟空聞言,咧嘴一笑。
那雙火眼金睛之中,閃過一絲歷經滄桑的睿智。
“師傅。”
“若無雷霆手段,怎顯菩薩心腸?”
“我大師兄的太平,不是說給別人聽的道理。”
“是刻在三界所有強者骨子里的規矩。”
唐三藏身軀一震,久久不語。
自此之后,西行之路,徹底化作了一場游山玩水。
山中妖魔,聞風而遁。
河中精怪,沉底不出。
沿途土地山神,更是提前百里便掃干凈道路,備好瓜果茶歇,生怕有半分怠慢。
所謂的劫難,所謂的考驗,在“東皇道尊”這四個字面前,皆是土雞瓦狗。
不值一提。
終于。
在又行了數月之后,師徒一行人,抵達了西牛賀洲的盡頭。
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上神山,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梵音禪唱之聲,跨越虛空,洗滌神魂。
靈山。
到了。
孫悟空抬頭,仰望著那座曾被大師兄一腳踏碎,后又被圣人偉力重鑄的佛門圣地。
在他的火眼金睛之下,如今的靈山,雖依舊輝煌,卻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虛浮與暮氣。
那金光,看似璀璨,實則根基不穩。
那瑞氣,看似祥和,實則內藏腐朽。
他心中,再無五百年前初見時的半分敬畏,只剩下無盡的驕傲與一絲發自骨子里的不屑。
“哼。”
他輕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譏諷。
“什么佛祖菩薩,也不是師兄的一合之敵。”
“就連那西方二圣,對師兄也要以禮相應。”
一旁的豬八戒與沙和尚,也被靈山的宏偉所震撼,但一想到孫悟空背后站著的那位存在,心中的敬畏便迅速化作了底氣。
兩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神情倨傲。
唯有唐三藏,翻身下馬。
他仔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滿是風塵的袈裟,又正了正毗盧帽。
他抬頭,看著那座佛門圣地,神情肅穆。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那接引信眾的玉階。
他此行的目的,已不僅僅是為了求取那三藏真經。
更是為了印證自已心中的“道”。
也就在此時。
轟隆隆——
靈山山門,無聲自開。
以觀音大士為首,文殊、普賢緊隨其后,其下更有十八羅漢,三千揭諦,列成兩隊,自山門之內,魚貫而出。
好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
只是,這些往日里寶相莊嚴的神佛,此刻臉上的笑容,卻顯得無比僵硬。
他們看著山下的師徒四人,眼神深處,藏著無法掩飾的忌憚與復雜。
那目光,仿佛不是在迎接取經人。
而是在迎接一場,足以顛覆西天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