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多了一塊石碑,鎮壓著九位準圣的本源道韻。
人世間,開始流傳著它的傳說。
而那位唯一可以真身行走于三界之中的新晉圣人,太平靈寶道尊,卻像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道庭依舊,萬仙來朝。
斗戰圣皇孫悟空坐鎮山門,護法天王牛魔王統管戒律,三千仙山氣運鼎盛,儼然已是三界新主。
但那位真正的主人,卻再未現身。
時間匆匆,如白駒過隙。
一晃眼,便是數十年光陰。
方寸別院,茅屋之內。
那株菩提樹下,閉目靜坐的李長安,周身氣息已然圓融到了極致,無漏無缺,仿佛與整片天地徹底合一。
這數十年閉關,他并非在增長修為,而是在統合。
統合他自凡人一路走來的所有神通、手段,以及那最終證得的“太平天心”大道。
他將那自冥河老祖處所得的“歸墟”,自玉鼎真人處所見的“圣人法則”,自鯤鵬處所奪的“終末”,乃至自身最強的“斬天拔劍決”,盡數投入那已晉升為混沌至寶的大道烘爐之中,以太平道果為火,日夜熔煉。
終有一日,爐開。
一道全新的,完全屬于他自已的第二道圣人秘法,就此誕生。
其名,【萬道歸塵】。
一念起,可令萬般大道,盡歸塵土,失去神妙。
此為他閉關最大的收獲之一。
至于另外一個,便是對那“變數”權限的應用。
他已能清晰地看到,那一條條奔流不息的命運長河,以及那長河之中,屬于每一個生靈的,既定的因果線。
然而就在這時。
李長安那古井無波的圣心,忽然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心血來潮,仿佛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么。
那是一種似乎與自已有關的,即將斷絕的因果。
他并指于前,輕輕一算。
指尖,有凡塵俗世的畫面一閃而逝。
原來如此。
“人生百年,蜉蝣一世。”
李長安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下一個瞬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閉關之所,無聲無息,未曾驚動道庭任何一人。
當他再度出現時,已身處紅塵人間。
......
西梁,女兒國。
王宮深處,錦繡龍床之上,昔日那位風華絕代的女兒國主,早已是美人遲暮。
她靜靜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得借當年李長安離去時留下的一縷恩賜,她的壽元遠超凡人,容顏亦未曾被歲月侵蝕太多,依舊保留著年輕時的輪廓。
可她,終究是凡人。
她等了那個男人一生,盼了一生,卻終究沒能等到那個人的回眸。
此刻,她渾濁的眼眸,依舊固執地,望著東方。
那個遙遠的方向。
似乎,還在期待著什么。
最終,她眼中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帶著一絲遺憾,一絲不舍,她輕輕地,合上了眼。
一縷魂魄,自肉身之中,悠然飄出。
她茫然地看著自已的身體,又看了看四周。
只見兩位身著黑白官服,手持鎖鏈哭喪棒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于殿中。
傳說中的黑白無常。
可她并未覺得他們有傳說中的那般陰森恐怖。
那兩位神祇,在看到她的魂魄之后,竟是齊齊一個激靈,而后,彬彬有禮地,對著她遙遙行了一禮。
緊接著,便湊到一起,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么。
“勾,還是不勾?”
“你敢勾?這位奶奶的主,可是那位爺!那位爺一根手指頭,就能把咱們地府捅個對穿!”
“可……可時辰到了啊,職責所在……”
“什么職責!天大地大,道尊最大!你沒看前些年,連佛祖和天帝都跪了嗎?咱們算個屁!”
他們的聲音很輕,但女兒國主離體之后,六識通明,聽得一清二楚。
道尊?
是……他嗎?
她心中一顫,那早已死寂的心湖,竟又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看著那兩位滿臉為難的陰差,莞爾一笑,主動向前一步。
“兩位神君,不必為難,我隨你們走便是。”
黑白無常如蒙大赦,連連躬身。
“不敢不敢,您……您請。”
幽冥地府,鬼門關前。
守門的牛頭馬面,在看到女兒國主被客客氣氣“請”來時,那巨大的牛眼和馬眼中,瞬間被無盡的驚恐所填滿。
撲通!
兩尊成名已久的鬼神,竟嚇得當場跪倒在地,渾身哆嗦,連兵器都扔在了一旁。
在黑白無常誠惶誠恐的帶領下,女兒國主踏上了黃泉路,走過了奈何橋。
橋頭前,兩神拱手一禮
“前面的路,我二人無法帶領。”
“還需您獨自上路。”
“有勞二位神君了。”
她欠身一禮,踏上了奈何橋。
忘川河水,幽幽流淌,映照不出她的身影。
彼岸花開,紅得似血,也染不上她的魂光。
終于,她來到了三生石前。
她聽過傳說,這塊神石,可以照見人的前世今生,如走馬觀花,看遍一生光景。
她有些期待,也有些不解與遺憾。
她伸出魂體的手,輕輕觸碰石面。
嗡。
三生石上,光華流轉。
她看到了自已身為公主時的無憂無慮。
看到了登基為王時的意氣風發。
看到了與那位青年道人初遇時的怦然心動。
也看到了,送他離開之后之后,那漫長而孤寂的等待。
畫面流轉,她的一生,即將走到盡頭。
就在此時,三生石的畫面,定格在了她送別的那一日。
畫面中,一個白衣勝雪,豐神俊朗的青年道人輪廓,開始緩緩浮現。
然而。
就在那輪廓即將清晰的剎那。
嗡——!
整塊三生石,發出一聲劇烈的悲鳴。
其上神光盡斂,瞬間化作了一塊平平無奇的頑石。
“咦?怎么回事?”
女兒國主茫然地收回手。
“為何……我看不到他?”
她自然無從知曉。
三生石雖是神物,能照古今,能鑒未來,卻又如何照得見一位已然身合天心,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之中的圣人真容。
強行窺探,只會自毀其靈。
“大膽游魂!”
一旁,一位負責看守三生石的陰差,并不知曉女兒國主的身份,見神物受損,當即發出一聲怒斥。
“竟敢毀壞地府神物!來人,給我……”
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驚恐地發現,在遠處橋頭,那兩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無常大人,竟毫無征兆地,對著那女鬼,跪伏在地。
遠處,鬼門關的牛頭馬面,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跪伏在地。
更遠處,黃泉路盡頭,十道氣息恐怖如淵的身影,自閻羅殿中沖天而起,齊齊降臨此地。
十殿閻羅,竟親自出關相迎!
他們看著那位茫然的女鬼,臉上帶著比面對圣人還要恭敬的神情,齊齊跪伏。
“吾等,恭迎道尊!”
整齊劃一的呼喊,響徹了整個地府。
那名小小的陰差,當場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女兒國主愕然回頭。
只見她身后,那片混沌虛無的空間,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一道身影,自其中,緩緩走出。
白衣依舊,容顏未改。
正是她等了一生,念了一生的那個人。
李長安出現了。
他看著女兒國主的魂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你,還好嗎?”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這一句平淡的問候。
女兒國主看著他,笑了,笑得如春花綻放。
“我很好。”
李長安沉默片刻,開口道。
“你若愿意,我可以為你重塑肉身,再活一世。”
他頓了頓,補充道。
“若入輪回,你,便再非你了。”
女兒國主眼中有留戀,有不舍,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豁達與釋然。
她輕輕搖頭。
“不必了。”
“人生在世,如夢一場,能與你相遇,已是圓滿,何必強求。”
她的魂影,對著李長安,盈盈一拜。
“今生,你我有緣無份。“
”若有來世,道尊......,不”
“長安......”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少女般的祈盼。
“愿能長伴君側,哪怕,只做個為你奉茶的侍女,便好。”
說罷,她再無留戀,轉身,飄向了輪回的渡口。
李長安看著她的魂魄,在那輪回漩渦前,回頭對他展顏一笑,而后,徹底消失不見。
他站在三生石旁,久久不語。
一旁的十殿閻羅,連同所有鬼差,盡皆跪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驚擾了這位大人的道心。
“唉……”
許久,一聲悠遠的嘆息,在地府中響起。
李長安的身影,緩緩消散。
只留下一句悵然的話,在忘川河上,飄蕩不休。
“凡人百年,終歸塵土。”
“大道三千,長生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