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如同一滴水,落入了名為李長安的心湖。
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讓整片湖泊,在一瞬間,凝固成了萬載玄冰。
他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頓。
周遭那因他成圣而歡慶、流淌的太平道韻,也隨之停滯了剎那。
這剎那,短到連跪伏在地的牛魔王等大羅金仙都未曾察覺。
唯有孫悟空。
他那雙火眼金睛里,映照出大師兄身后那株通天徹地的菩提樹虛影,其舒展的枝葉,有了一瞬間的僵直。
孫悟空抓耳撓腮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息,萬載玄冰消融,重歸波瀾不驚。
菩提樹影,枝葉再次隨風而動,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李長安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無波的神情。
可他的心,卻已沉入了無盡的深淵。
師尊。
菩提祖師。
自當年方寸山一別,化凡入劫,這位將他引入道途的恩師,便如人間蒸發,再無半分音訊。
李長安曾以為,師尊是借此斬斷因果,逍遙于三界之外。
他也曾以為,待自己證道混元,便能勘破迷霧,再見師尊一面。
可他未曾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紫霄宮后,來混沌深處尋我。”
短短一句話,卻蘊含了太多的信息。
為何是紫霄宮后?
為何是在混沌深處?
那片連圣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歸墟之地,究竟藏著什么?
無數疑問,在他心頭一閃而過。
但他沒有問。
因為那道聲音在留下這句話后,便徹底消失了,再無蹤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長安垂在身側的手,五指悄然收攏,又緩緩松開。
他明白,師尊此刻傳音,必有其深意。
紫霄宮之行,怕是不會像表面上那般簡單。
也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李長安能從一介凡人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退縮。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云臺之下,那九位即將隨他同行的身影,以及更遠處,那黑壓壓一片,滿懷期待的道庭眾妖。
“此去紫霄宮,時日難定。”
李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來。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道庭不可無主。”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獅駝王、獼猴王、禺狨王等幾位新晉的大羅妖王。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牛魔王的身上。
“牛魔王。”
“老牛在!”
牛魔王魁梧的身軀一震,轟然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自今日起,你便代我執掌道庭,為代掌教。”
李長安并指如劍,于眉心輕輕一點。
那枚代表著他太平大道,鎮壓著三界準圣的“太平道印”,分化出一道寸許大小的金色虛影,緩緩飄落。
“此印,可代我號令道庭,亦可引動道碑之力,護山門周全。”
金色道印,不偏不倚,落在了牛魔王的眉心。
轟!
牛魔王只覺得一股浩瀚無邊,仿佛承載了億萬蒼生愿景的偉力涌入體內。
他那卡在大羅金仙中期的瓶頸,竟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隱隱有了松動的跡象。
他身后的蛟魔王、鵬魔王等人,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但更多的,是理所當然的信服。
論資歷,牛魔王是第一批投靠道尊的妖王。
論功勞,征伐妖庭一戰,他身先士卒,險些隕落。
論忠心,更是毋庸置疑。
這個代掌教之位,他,坐得穩。
“老牛……必不負道尊所托!”
牛魔王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李長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才重新抬起頭,望向那九天之外。
“時辰已到。”
“出發。”
他大袖一揮。
一道由無盡紫氣鋪就的通天大道,自云臺之巔,徑直延伸向三十三重天外的混沌深處。
他一步踏出,率先走上那條紫氣大道。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緊隨其后。
紫殊與清風明月,還有哪吒楊戩連同其他三位妖王散仙,亦是懷著激動的心情,魚貫而入。
十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紫氣大道的盡頭。
與此同時。
東方昆侖,玉虛宮。
一聲鐘鳴,元始天尊的身影,自那萬古不變的寶座上消失。
西方極樂世界。
接引、準提二圣,腳踏金蓮,聯袂而出。
三十三重天外,媧皇宮。
女媧娘娘輕嘆一聲,亦是動身。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一聲長笑,四道劍光沖霄而起,裹挾著他的身影,直入混沌。
三界之中,所有圣人,在這一刻,盡皆啟程。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紫霄宮。
……
時空,在腳下飛速倒退。
法則,在身邊化為流光。
李長安一行十人,行走于那條由他親手鋪就的紫氣大道之上。
不過是片刻功夫,便已跨越了凡人億萬年都無法走完的距離,來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盡頭。
再往前一步。
便是那片連圣人都為之忌憚的,混沌虛無之地。
這里,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上下四方。
只有永恒的死寂與無序的能量亂流。
任何準圣之下的生靈,踏入此地,都會在瞬間被同化,被分解,化為最原始的混沌之氣。
饒是獅駝王這等大羅金仙,站在這混沌的邊緣,也感到一陣陣的心悸,體內的法力都變得滯澀起來。
他們下意識地向李長安靠近了幾分。
唯有那護體的太平道韻,能讓他們在這片絕地之中,感受到一絲安寧。
李長安停下腳步。
紫氣大道,也延伸到了這里為止。
他抬起眼,平靜地望向前方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混沌虛無。
他的目光,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亂流,越過了破碎的時空斷層。
最終,定格在了那混沌的極深之處——
一座古老、宏偉、散發著至高道韻的宮殿,正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紫霄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