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不辨方向,不記年。
當前方那無窮無盡的翻涌氣流,豁然開朗時,一座通體由不知名紫色神玉鑄就的古樸宮殿,就那么靜靜地懸浮在虛無的盡頭。
它仿佛從開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又仿佛獨立于過去、現在、未來一切時空之外。
宏偉,蒼茫,孤寂。
宮殿之上,一塊古拙的牌匾,銘刻著三個蘊含無上大道真意的古字。
紫霄宮。
宮門緊閉,四周一片死寂,連混沌氣流的涌動,在這里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
然而,就在那緊閉的宮門之前,卻早已有了訪客。
九品功德金蓮盛開于虛無之中,綻放出萬道佛光,將一方混沌渲染得如同極樂凈土。
金蓮之上,兩道身影盤膝而坐。
一人面黃身瘦,神情疾苦,仿佛身負三界所有苦難。
一人面帶微笑,手持七寶妙樹,寶相莊嚴。
正是西方教的兩位圣人,接引與準提。
他們閉著雙目,宛如兩尊亙古長存的雕塑,似乎已在此地等候了萬古歲月。
李長安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身后,孫悟空等九人,也隨之停步,神情肅穆地看著前方那兩尊身影。
一股無形的壓力,自那片佛光凈土中彌漫開來,讓幾位大羅金仙都感到一陣心悸。
“哼!”
孫悟空看清來人,那雙火眼金睛之中,瞬間燃起兩團怒火。
他齜著牙,手中金箍棒被他攥得咯咯作響,周身那剛剛平復的斗戰之意,再度升騰。
又是這兩個老和尚!
真假美猴王之時,若非大師兄出手,自己險些道消身隕,被那六耳獼猴取而代之。
此仇,他可一刻都不曾忘!
一眾妖王也是個個面色凝重,暗自戒備。
圣人當面,由不得他們不緊張。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之中,那手持七寶妙樹的準提圣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目光掃過李長安一行,最后定格在李長安身上,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和善”笑容。
他雙手合十,稽首道。
“太平道友,別來無恙。”
“不想你我竟在此地偶遇,當真有緣。”
李長安神色淡然,同樣回了一禮。
“準提道友客氣。”
“混沌不記年,你我早來晚來,皆是一瞬,談何偶遇。”
平淡的一句話,卻如同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破了準提那虛偽客套的氣球。
你不是偶遇。
你是在等我。
準提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
他沒想到,對方證道成圣之后,言語竟變得比從前更加鋒利,不留半分情面。
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慈悲相,目光轉向李長安身后的孫悟空,繼續笑道。
“道友此言差矣。”
“道友身后的這幾位青年才俊,個個龍精虎猛,當真是氣象非凡。”
“尤其這只靈猴,根骨奇佳,與我佛門,緣分不淺啊。”
他竟是當著李長安的面,舊事重提。
話語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試探。
此言一出,孫悟空勃然大怒,不等李長安開口,已然一步踏出,手中金箍棒直指準提,厲聲喝道。
“呔!”
“你這老和尚休要胡言亂語!”
“俺老孫生是道庭的猴,死是道庭的死猴!”
“與你那勞什子佛門,只有仇,沒有緣!”
一聲怒喝,飽含著孫悟空最純粹的忠誠與憤恨,在寂靜的混沌之中回蕩。
他這一聲,不僅是罵準提,更是向三界,向他身后的師兄表明自己的心跡。
準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區區一個大羅金仙,竟敢當面辱罵圣人。
簡直不知死活!
就在他圣威將起,準備給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頭一個教訓之時。
一直閉目不言的接引圣人,終于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那般枯寂,那般悲苦,仿佛在為眾生而嘆息。
“癡兒。”
“執念太深,終將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浩瀚、磅礴、仿佛整個三界宇宙般沉重的無上威壓,自接引圣人身上轟然降臨。
這股威壓沒有針對任何人。
它只鎖定了孫悟空。
孫悟空只覺得周遭那原本虛無的混沌,在這一刻,仿佛化作了億萬座須彌神山,從四面八方,朝著他狠狠擠壓而來。
他的骨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那萬劫不磨的仙軀,寸寸繃緊,暗金色的毛發都失去了光澤。
那股力量,并非要殺他,而是要讓他屈服。
要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這位新晉的太平道尊面前,跪下!
以大欺小。
殺人,更要誅心!
孫悟空雙目赤紅,牙關緊咬,渾身的法力與斗戰意志催動到了極致,死死地支撐著自己的脊梁。
他可以死。
但他絕不能跪!
他若跪了,丟的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他身后,大師兄李長安的臉!
然而。
圣人,終究是圣人。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
孫悟空的反抗,在那無盡的威壓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他的雙腿,開始不受控制地彎曲。
膝蓋,正一點一點地,朝著那片虛無,沉淪下去。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的剎那。
一只手,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它只是那么隨意地一搭。
那股足以壓垮一方大千世界的恐怖圣威,便如同春雪遇驕陽,無聲無息地,消融得一干二凈。
孫悟空渾身一輕,整個人幾乎虛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全身的毛發。
他抬起頭,看到了大師兄那依舊平靜的側臉。
李長安沒有去看接引,也沒有去看準提。
他的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孫悟空的身上,聲音溫和。
“站直了。”
“我道庭的人,見了誰,都不用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