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真靈,對著后土的化身,鄭重一拜。
這一拜,是為她的守護。
是為她的犧牲。
更是為她的……“太平”之道。
而后,他抬起頭,平靜而堅定的意念,在后土的心中響起。
“道友,我當如何助你?”
意念傳出,李長安的真靈卻未曾泛起半點波瀾。
他很清楚自已當下的狀態。
沒有圣軀。
沒有法力。
甚至連太平仙劍這等本命至寶,也隔著整個幽冥世界,無法感召。
他如今所能依仗的,僅有這一縷不滅的真靈,以及那剛剛消耗了所有顯圣值,才得以暫時鎮壓魔念的太平道果。
總不能讓他現在以真靈之身,去和那被鎮壓在輪回之下的魔祖羅睺打上一架吧。
那可是與鴻鈞道祖同一級別的古老存在。
即便只是殘存的不滅魔念,也絕非他當前這份狀態所能抗衡。
后土那虛幻的身影凝視著李長安,溫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贊許與欣慰。
她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如此一問。
“說來也不難。”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萬古的疲憊,卻多了一絲光亮。
“只是以道友如今的修為,恐怕略有不足。”
李長安的意念微動,并未反駁。
圣人中期。
這個在三界之中足以橫推一切,甚至能斬殺同境天道圣人的境界,在這關系到整個三界存亡的輪回核心之地,在面對那位傳說中的魔祖面前,確實……不夠看。
后土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仿佛在宣告一件足以顛覆乾坤的大事。
“因此,吾先助你突破大圣人!”
大圣人!
這三個字一出,仿佛言出法隨,整個真靈長河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李長安的真靈猛然一震。
他知道這個境界。
那是與鴻鈞道祖比肩,真正觸及到“道”之本源的至高領域。
后土娘娘,便是此境。
可她是以身化輪回,補全天地秩序,承載無量功德,才達到的這一步。
自已又該如何突破?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后土的化身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六個代表著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的漆黑通道。
“吾會用六道之力將你送入輪回。”
“你將經歷百世輪回,而后再找回自我。”
她的聲音變得縹緲而宏大,仿佛化作了整個輪回的意志。
“你將親歷人生百苦,遍嘗世間百難。”
“去為帝王將相,也去做販夫走卒。”
“去為飛禽走獸,也去做草木頑石。”
“去感生死,去悟輪回。”
“當你歷盡百世,依舊能守住那一點真靈不昧,找回‘李長安’這個名字時,你便能真正勘破我這六道輪回的奧秘。”
“到那時,你自然可以此為基,鑄就你的第六道圣人秘法,一舉功成,成就大圣人之位!”
后土的聲音在輪回核心之地回蕩,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大道的至理。
這是何等宏偉的機緣。
以整個六道輪回為烘爐,以百世人生為薪柴,淬煉已道,助其突破。
這若是傳揚出去,足以讓三界所有圣人為之瘋狂。
然而,李長安卻沉默了。
他靜靜地懸浮在真靈長河之上,沒有立刻答應。
因為他知道,這世間從沒有免費的午餐。
越是宏大的機緣,背后必然伴隨著越是恐怖的風險。
后土的化身似乎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她那慈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忍與決絕。
“只是其中風險,想必你也能想到。”
她輕輕一嘆,聲音里帶著無盡的悲憫。
“輪回之力,至公無私,它會洗去你的一切。”
“你的記憶,你的道行,你的神通,甚至你對太平大道的感悟。”
“你將變成一張白紙,帶著最本源的一點靈光,投入那茫茫人海,滾滾紅塵。”
“百世沉淪,變數無窮。”
“你可能會在某一世耽于富貴,忘了初心。”
“也可能在某一世困于情愛,舍了大道。”
“更有可能……在某一世遭遇不測,真靈受損,徹底迷失在輪回之中,永世不得超脫。”
“到那時,這世間,便再無道尊李長安。”
后土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也越來越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李長安的真靈之上。
整個輪回核心,再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奔流不息的真靈長河仿佛被凍結。
那億萬萬即將轉世的真靈,此刻都停下了腳步,仿佛在等待著一個決定三界命運的答案。
李長安的真靈,靜靜地懸浮著。
他的眼前,仿佛閃過了無數畫面。
有方寸山菩提樹下,那個掃了五百年落葉的白衣小道童。
有西牛賀洲之上,為救一國百姓,一劍斬天帝的決絕。
有幽冥血海之中,大道烘爐鎮壓冥河的霸道。
有靈山廢墟之巔,一氣化三清,拳撼圣威的狂傲。
更有那昆侖山下,面對鴻鈞法旨,依舊血誓斬圣的不屈。
一幕一幕,皆是他李長安。
若入了這輪回,這一切,都將煙消云散。
他將不再記得那個整日樂呵呵,卻總在關鍵時刻將后背交給自已的師弟孫悟空。
他將不再記得那個孤傲冷峻,卻愿為他劍指師兄的通天道友。
他甚至會忘記,自已為何而修行,為何而戰。
忘記自已立下的,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宏大誓愿。
他將不再是他。
這比直接斬殺他的圣軀,磨滅他的道果,還要殘忍。
后土的化身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只是那雙慈悲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她知道,這個選擇,對任何生靈而言,都太過沉重。
許久。
許久。
李長安的真靈,終于再次傳出了一道意念。
那意念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蘊含著一種勘破生死的淡然與堅定。
“若我迷失,輪回之下的魔祖,又當如何?”
后土的化身一怔,隨即黯然道:“若道友迷失,吾亦將不久于世。屆時,羅睺破封,三界……同寂。”
“善。”
李長安的意念只回了一個字。
再無下文。
他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已想要的答案。
是啊。
若三界傾覆,輪回崩毀,眾生皆亡。
那他李長安的存在,他所堅守的太平大道,又有什么意義?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修的,從來都不是獨善其身的小我之道。
他這一路行來,斬天帝,平血海,滅佛門,戰圣人,所求的,不就是護佑身后那蕓蕓眾生嗎?
如今,到了真正需要他以身飼道,為三界一搏之時,又有何可懼?
又有何可退?
死,他早已無懼。
他唯一怕的,是自已的道,沒了根基。
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猶豫,盡數被一股更為宏大的信念所斬碎。
他的真靈,于這死寂的輪回核心之地,驟然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
那光芒,比太平道果更為純粹,更為耀眼。
那是他的道心之光。
后土的化身,在那光芒之中,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決絕。
她看到了一位圣人,為踐行已道,甘愿舍棄一切的偉大。
她那疲憊了無盡紀元的眼眸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佩。
她對著那團璀璨的光,緩緩躬身,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
而后,她用一種近乎于朝圣般的語氣,輕聲問道。
“道友,可敢入劫?”
璀璨的光華之中,一道平靜而清晰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輪回。
那聲音,仿佛是對這無盡孤寂的輪回之地,立下了一個永恒不滅的誓言。
“貧道,李長安。”
“入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