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世。
當李長安的真靈從混沌中蘇醒,意識降臨于一具新生的軀體時,耳畔充斥著宏大而肅穆的梵唱。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火氣息,混雜著一絲陳腐的壓抑。
這是一個神權至上的國度。
巨大的神像矗立在每一座城邦的中央,以悲憫的姿態俯瞰著下方螻蟻般的信徒。神廟的權力凌駕于王權之上,從出生到死亡,每一個人的命運都由祭司們手中的神諭所決定。
在這里,神是唯一的真理。
信徒們虔誠而盲目,他們將收成的七成獻給神廟,換取一塊并不能果腹的“賜福”面包。他們在災年賣兒賣女,只為能向神像獻上一份像樣的祭品,祈求虛無縹緲的憐憫。
李長安在這一世,成了一個被遺棄在神廟臺階下的孤兒。
他沒有名字,只有祭司們隨意賜予的編號——“九五二七”。
他與其他孤兒一樣,被灌輸著對神的絕對忠誠,學習著如何侍奉祭司,如何用最卑微的姿態去親吻神像冰冷的腳趾。
但他不一樣。
當別的孩子因為能分到一碗祭祀剩下的稀粥而感恩戴德時,他卻在思考,為何神如此偉大,他的信徒卻如此饑餓。
當大祭司宣講著神愛世人,所有人皆為神的羔羊時,他卻看到祭司們穿著金絲織就的長袍,而那些“羔羊”們卻衣不蔽體。
他開始質疑。
他沒有宣揚任何驚世駭俗的神跡,也沒有展現任何超凡的力量。
他只是在夜深人靜時,對那些同樣在底層掙扎的奴隸與孤兒,講述著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神不在高高的廟堂之上,而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
“我們生而為人,并非為了侍奉誰,而是為了活出自已的尊嚴。挺直的脊梁,便是最好的神像。”
“人生而平等,心中自有神明。”
這些話語,如同一顆顆火種,悄然落入了那些早已麻木的心田。越來越多的人,在夜里聚集在他的身邊,聽他講述那些從未聽過的“道理”。他們的眼中,漸漸有了光。
這光,刺痛了神廟的眼睛。
他的學說,被斥為最惡毒的“異端邪說”。
他本人,則被冠以“魔鬼的使者”、“褻瀆神明者”的罪名,遭到了神廟瘋狂的打壓與追捕。
追隨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抓走。
他們被綁在神像之下,被鞭笞,被烙印,被處以極刑。
鮮血染紅了神廟前的廣場,但那些被稱作“異端”的人,在臨死前沒有一個哭喊求饒。他們只是遙望著李長安藏身的方向,口中低聲念誦著“心中自有神明”。
李長安沒有退縮。
在又一批信徒被公開處決的那一天,他獨自一人,從陰暗的角落走出,踏上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廣場,一步步走向了高臺之上,正準備接受信徒朝拜的大祭司。
全城死寂。
“你就是那個異端?”大祭司居高臨下,眼神如同看待一只臭蟲。
“我只是一個說出真相的人。”李長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真相?神的旨意便是唯一的真相!”
“那請問大祭司,”李長安抬頭,目光平靜而銳利,“神的旨意,是讓他的信徒忍饑挨餓,而他的仆人腦滿腸肥嗎?神的旨意,是讓虔誠者為奴為婢,而欺詐者高高在上嗎?神的旨意,是用剝削與恐懼來維系的嗎?”
他言語如刀,字字珠璣。
“你所說的神,究竟是普度眾生的神,還是你們這些祭司用以滿足私欲的工具?”
“住口!”大祭祀被問得面色漲紅,理屈詞窮,最終化作一聲惱羞成怒的咆哮,“衛兵!將這個魔鬼的使者給我拿下!用圣火!凈化他污穢的靈魂!”
李長安沒有反抗。
他被粗暴地綁在廣場中央早已準備好的巨大木架上。
他的信徒們在人群中發出絕望的哀嚎,他們哭泣,他們嘶吼,卻被周圍的衛兵死死按住。
李長安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不必為我悲傷。”
他的聲音再次響徹廣場。
“火燒死的,只是我的軀殼。但思想,將與你們同在。”
“記住,當你們不再跪拜外在的神像,而是相信自已內心的力量時,你們每一個人,都是行走于大地的神明!”
烈焰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袍,灼燒著他的肌膚。
劇痛傳來,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于熊熊烈火之中,他開始高聲誦讀自已的道理。
“生而平等,無有高下……”
“心即神明,無需外求……”
“脊梁不彎,即為朝圣……”
他的聲音,在烈焰中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愈發洪亮,愈發堅定,傳遍了整座城邦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民眾,無論是不是他的信徒,都怔怔地望著火中的那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偉岸,卻在沖天的火光中,投射出神佛般的影子。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視線穿過搖曳的火焰,看到了廣場上,無數雙眼睛。
那些曾經麻木、恐懼、順從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
那是一簇簇,與他身上同樣熾熱的,反抗的火光。
他欣慰地笑了。
真靈在烈火中解脫,升華。
九十八世的迷惘,九十八世的求索,在這一刻,與這第九十九世的殉道,轟然合一!
書生的無奈風骨、乞丐的卑微善意、帝王的孤家悔悟、農夫的堅韌平靜……所有的感悟,都化作了此刻火中那燎原的星火。
他終于徹底明悟。
所謂的太平,從來不是靠一個人的強大去施舍,去守護。
真正的太平,是喚醒每一個生靈心中的力量,讓眾生自已去開創,自已去守護!
太平非一人之道,乃眾生之道!
轟!
神魂最深處,那枚經歷了百世打磨的太平道果,在此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所有的駁雜盡數褪去,所有的感悟初步圓融歸一。
他的道心,已然圓滿。
只待最后一世的沉淀,便可功成。
也就在李長安的道心即將圓滿的同一時刻。
三界之外,那片死寂的混沌廢土之中。
一道身影悄然回歸。
元始天尊睜開了雙眼,他的氣息比之先前強大了何止十倍,但那圣潔的玉清仙光深處,卻繚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毀滅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