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沒有方向,沒有時空,只有永恒的死寂與虛無。
李長安的身影,如同一縷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幽魂,悄無聲息地隱匿在一塊足有星辰大小的混沌隕石之后。
他的氣息,他的道韻,他的一切存在痕跡,都被太平大道徹底收斂,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一縷比蛛絲還要纖細的神念,被他以“萬法”之道包裹著,小心翼翼地探出隕石的邊緣,朝著那片從魔神殘魂記憶中窺得的坐標窺探而去。
神念穿過層層疊疊的混沌亂流,最終,一幅足以讓圣人都為之窒息的景象,映入了他的意識之中。
那里,懸浮著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巢穴。
它就像是一塊漂浮在混沌之海中的黑暗大陸,由無數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巨獸骸骨搭建而成。
那些骨骸,有的形如被啃食干凈的星辰,有的則是綿延億萬里的龍形脊椎,更有通天徹地的人形腿骨,每一根骨頭上都殘留著死寂的、卻依舊讓圣人心驚的恐怖道韻。
這,便是那“歸墟魔巢”。
而更讓李長安渾身發冷的是,這座魔巢并非死物。
數以萬計的圣級魔神,正如同工蜂一般,自巢穴的無數孔洞中有序地進出。
它們身披漆黑的甲胄,氣息冰冷而統一,行動間沒有絲毫雜亂,與他之前所遭遇的那些混亂、狂暴的混沌魔神,截然不同。
在魔巢前方一塊由破碎世界拼接而成的巨大平臺上,一隊隊魔神正在一名氣息明顯更為強橫的“魔將”號令下,進行著某種合擊陣法的演練。
萬魔嘶吼,煞氣沖霄。
它們的力量在陣法的作用下匯聚成一股,化作一道漆黑的毀滅光柱,轟向遠處的混沌虛無,其爆發出的威能,足以對圣人中后期的強者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李長安瞳孔深處,那片映照著魔巢的景象,凝固了。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牲口棚?
不。
這根本不是道祖那隨意放養的“牲口棚”。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紀律森嚴、隨時可以投入戰斗的恐怖軍隊!
每一頭魔神都是一名合格的士兵,每一位魔將都是一名冷酷的指揮官。
它們在這里,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戰爭!
一抹冰冷刺骨的殺意,自李長安的道心深處升騰而起。
他終于明白,道祖鴻鈞的棋盤,遠比他想象的要大,也遠比他想象的要骯臟。
他必須知道更多。
李長安壓下心中的殺意,神念如同一條無形的靈蛇,更加小心地繞過外圍的巡邏魔神,試圖朝著魔巢的核心區域滲透。
他想要看清,這巢穴的深處,究竟還隱藏著什么。
然而,就在他的神念剛剛觸及到魔巢內層那由巨獸肋骨構成的壁壘時。
嗡!
一道無形的屏障,仿佛早已等待多時,驟然亮起。
那屏障之上,流轉著比混沌本身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秩序符文。
李長安的神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墻,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悍然彈回。
不好!
幾乎是在神念被彈回的同一剎那。
魔巢的最深處,那片連光都無法抵達的絕對黑暗之中。
一雙無法用任何尺度丈量的猩紅巨眼,猛然睜開。
那并非血肉之眼,而是由最純粹的毀滅意志與殺戮概念凝聚而成的具象化。
沒有憤怒,沒有好奇,只有絕對的、冰冷的、仿佛視萬物為塵埃的漠然。
一股冰冷到足以凍結圣人道果的恐怖意志,如同一道橫掃宇宙的沖擊波,瞬間掃過了整片混沌區域。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他沒有任何一絲猶豫,甚至來不及收回那縷被震傷的神念。
本尊意志在瞬間引動了“歸墟”大道的本源之力。
“歸墟!”
他藏身的混沌隕石之后,其身影瞬間變得模糊、虛幻。
他的血肉、骨骼、神魂,乃至他所承載的太平大道,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歸零”,與周圍的混沌背景、與隕石投下的陰影,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他不再是一個“存在”,而是化作了“虛無”本身的一部分。
也就在他完成這一切的下一個剎那。
那道冰冷的意志,已然掃過。
它就像是一柄無形的手術刀,精準而冷酷地剖開了這片混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粒塵埃。
李長安藏身的混沌隕石,被那道意志里里外外“洞穿”了不下百遍。
隕石的結構,構成隕石的混沌頑石,以及頑石中的每一絲道韻殘留,都被解析得清清楚楚。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李長安徹底屏住了自己的“存在”,不敢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念頭波動。
他能“感覺”到,那道意志在他剛剛藏身的位置,反復徘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似乎,它明明捕捉到了一絲“漣漪”,卻又找不到任何源頭。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千萬年。
那道冰冷的意志在反復確認沒有任何異常之后,終于緩緩退去。
魔巢深處,那雙猩紅的巨眼,也隨之重新閉合,仿佛從未睜開過。
直到那股足以讓圣人窒息的威壓徹底消失。
李長安的身影,才從隕石的陰影中,緩緩重新凝聚。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入虛無,瞬間被混沌同化。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雖然對方沒有找到他,但那最后的一絲“困惑”,本身就是最大的警示。
他成功地躲過了搜查。
但他沒能騙過對方的直覺。
就在他準備立刻撤離此地,從長計議之時。
李長安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發現,自己的圣軀之上,不知何時,竟纏繞上了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幾乎無法被感知的……黑色絲線。
那絲線并非實體,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因果烙印。
它無聲無息,卻又頑固無比地鎖定著他的存在。
那道意志,退去了。
但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然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