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菩提樹下。
李長安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中,沒有了之前的平靜與淡漠。
取而代之的,是七方宇宙生滅輪轉的浩瀚圖景,以及在那宇宙中央,一朵靜靜搖曳的三十六品青蓮。
他的目光,同樣跨越了時空,跨越了因果。
與紫霄宮中,那道震驚的目光,遙遙對視。
同時也將那伐天戰場的景象,映入了眼中。
.......
那一道純粹由天道法則凝聚而成的灰色長矛,已至眼前。
萬物在其鋒芒之下凋零,時空在其軌跡之中崩塌。
通天教主半跪在地,拄著斷裂的青萍劍,感受著那股足以將圣魂都徹底抹去的終結之意,竟是咧嘴一笑,笑得癲狂而快意。
敗則敗了。
但他,戰過。
太清圣人與女媧娘娘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坦然與解脫。
他們已經盡力。
面對天道本身,面對這萬古棋局的執棋者,敗,非戰之罪。
僅存的天帝化身,那張與李長安一般無二的臉上,神情平靜,他只是挺直了身軀,準備迎接這最終的破碎。
矛鋒,距離他眉心不足一寸。
然后,一切都凝固了。
那柄裹挾著三千天道殺伐之力的長矛,就那么靜止在了半空,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矛尖顫動著,發出不甘的嗡鳴,可它周圍的混沌,卻如被馴服的貓,溫順得不起一絲波瀾。
死寂。
極致的死寂之后,是極致的驚愕。
通天教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太清圣人渾濁的眼眸驟然清明。
女媧娘娘原本黯淡的鳳目中,也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就連那高坐于三千天道光輪之上,萬古不動,視圣人為芻狗的鴻鈞道祖,那雙蘊含著宇宙生滅的眼眸,也第一次投射出名為“凝重”的情緒。
他緩緩抬眼,視線穿透了這片由他親手締造的絕域戰場,望向了無盡混沌之外,那三界的方向。
一朵青色的蓮影,不知何時,已浮現在整個紫霄宮戰場的上空。
它太大了。
大到仿佛橫跨了古今未來,籠罩了無垠混沌。
三十六片蓮葉舒展,每一片蓮葉上都流轉著玄奧的大道符文,那是一種與天道截然不同,卻又包容萬象的創生之理。
天道長矛散發出的,那足以凍結圣人真靈的殺伐之氣,在觸碰到這青蓮虛影垂下的微光時,竟如冰雪遇驕陽,被盡數消融,化作最平和純粹的混沌靈氣,反哺著這片殘破的虛空。
鴻鈞萬古不變的臉上,肌肉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也就在此時。
一條完全由三十六品青蓮鋪就的大道,自三界的方向延伸而來。
那條路,無視了混沌的距離,無視了時空的阻隔,就這樣筆直地,強硬地,鋪展到了紫霄宮之前。
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出現在大道的起點。
他踏蓮而行。
第一步落下,他腳下的混沌退避三舍,原本混亂狂暴的能量變得溫馴。
第二步落下,被鴻鈞扭曲的法則開始重塑,恢復了其本來的秩序。
第三步落下,整座天道囚籠都為之震顫,那三千法則魔神所化的鎖鏈,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走得不快,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三界眾生、諸天神佛的心跳之上。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卻又帶著無盡的希望。
終于,李長安降臨戰場。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搖搖欲墜的三圣,與那尊即將崩碎的天帝化身,微微頷首。
沒有多余的言語。
一股磅礴無盡,仿佛蘊含著宇宙初開所有生命奧秘的造化之力,自他體內如潮水般涌出。
綠色的光華拂過,天帝化身身上那蛛網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轉瞬間便完好如初,氣息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實。
通天教主只覺一股暖流涌入干涸的圣軀,枯竭的圣力再次充盈,手中那柄斷裂的青萍劍發出一聲歡暢的劍鳴,截天劍意如死灰復燃,沖霄而起。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師弟”,喉頭卻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虎目之中,竟有水光閃動。
太清圣人與女媧娘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駭然與敬服。
這股力量……已經超越了圣人的范疇。
鴻鈞緩緩收回了那柄懸停在半空的天道長矛。
長矛化作最精純的法則之力,重新融入他身下的光輪。
他看著李長安,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正視的意味,不再是俯瞰螻蟻的漠然。
“你,觸碰到‘門’了。”
他指的是圣人與道祖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無上天塹。
李長安抬手一招,那尊幸存的天帝化身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體內。
他這才抬起眼,平靜地回應鴻鈞。
“道無止境,何來門檻。”
“今日,我只為討個公道。”
言語間,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淡然。
但這淡然之下,是對鴻鈞濫用天道,視眾生為祭品,視同門為薪柴的,最深沉的不滿。
李長安不再多言。
在這種存在的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唯有大道,才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他心念一動。
那朵原本只是虛影,橫跨了無盡混沌的三十六品創世青蓮本體,隨著他的召喚,開始緩緩降臨。
它從虛無中駛來,龐大的蓮身遮蔽了鴻鈞身下的三千天道光輪,投下無邊無際的陰影。
億萬縷混沌玄光自蓮瓣之上垂落,每一縷都重如一方大千世界。
那股源自“創世”位格的無上威壓,讓鴻鈞身下那代表著天道至理的三千光輪,都為之劇烈震顫,光芒明滅不定。
仿佛臣子,見到了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