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道祖臉上那萬古不變的漠然,在這一刻徹底化為了瘋狂的決絕。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執掌天道的天心化身。
他成了一個輸光了一切,最終選擇掀翻整個棋盤的賭徒。
“既不能為定數,便與變數一同歸于虛無!”
一聲不似宣告,更似詛咒的咆哮,自他燃燒的本源中炸響。
轟!
他那由法則構成的道體,連同身后那象征著三界至高秩序的天道光輪,轟然燃燒。
沒有熾熱,沒有光亮。
只有一片灰。
一片足以焚盡混沌,吞噬萬有的死灰色火焰。
這火焰并非能量,它是一種概念的具象化。
“終結”。
火焰無聲無息地蔓延,所過之處,奔騰不休的混沌之氣瞬間停止了演化,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卷。
流淌的時間長河凝固成了琥珀,將過去與未來徹底封死。
層疊的空間維度坍縮為一點,失去了長寬高,失去了遠近。
一切,都在向著絕對的“靜止”和絕對的“無”,無可逆轉地沉淪。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湮滅。
死亡尚有輪回,而這片灰色火焰,要抹去的是輪回本身。
“不……”
通天教主如墜冰窟,他手中的青萍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那足以截斷一線生機的鋒銳劍意,此刻竟開始銹蝕,光華黯淡。
太清圣人頭頂的天地玄黃玲瓏寶塔,其垂下的玄黃之氣,在這灰色火焰面前,如同春雪遇驕陽,迅速消融。
女媧娘娘的山河社稷圖上,那片生機盎然的世界正在飛速枯萎,山河失色,萬靈凋敝。
三位古圣駭然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圣人大道,在這股代表著宇宙終極宿命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道果之上,開始浮現出灰敗的死氣與細密的裂紋。
他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隕落”的危機。
并非身死道消,而是連同他們存在過的痕跡,都將被從這方天地間徹底抹除。
李長安身處風暴的最中心。
他那“永恒現在”的不朽特性,使他并未被凝固的時間所影響。
但他同樣感受到,那構成自身存在的“理”,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抹除。
仿佛一個畫中人,正在被畫師用橡皮擦一點點擦去。
這是一種避無可避,無法防御的滅世一擊。
面對這終焉的絕境,李長安卻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極致的平靜。
眉心處,那枚代表著第九道圣人秘法的神秘符文,驟然亮起,綻放出超越一切的光。
在這一瞬間,他洞悉了鴻鈞這最后一擊的本質。
熵增。
將整個宇宙從誕生到熱寂的“熵增”過程,以道祖的位格為代價,無限加速,強行讓終點提前抵達。
原來,這才是“無情天道”的最終歸宿。
李長安睜開了眼。
他不退反進,迎著那片足以湮滅圣人的灰色火焰,主動踏出了一步。
他平靜地伸出一根手指。
并非攻擊,而是宣告。
他以道祖的位格,以承載了三界眾生愿力的全新天心,向整個宇宙,下達了新的定義。
“此間,‘變化’,方為永恒!”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成為了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真理,在每一個即將被抹除的角落響起。
一邊是“萬物終將歸于死寂”。
一邊是“生命在于不斷變化”。
兩種截然相反的,代表著宇宙終極走向的至高“天理”,在混沌的中心,無聲無息地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宣泄。
只有大道本源最深層次的湮滅與對沖。
那片勢不可擋,瘋狂蔓延的灰色火焰,在李長安身前三尺之處,竟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就仿佛一道奔騰入海的江河,撞上了一片無形無影,卻又堅不可摧的堤壩。
灰色的“終結”與金色的“變化”,形成了一道涇渭分明,卻又在時刻相互湮滅的絕對邊界。
鴻鈞那正在燃燒的道體之上,那張由億萬光點構成的面孔,首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發現,自已以身化道,獻祭了一切所發動的終末一擊,竟然被擋住了。
他所代表的“真理”,被另一種“真理”擋住了。
灰色火焰的浪潮依舊在瘋狂咆哮,試圖淹沒一切。
而那道由李長安一指撐開的金色堤壩,雖在劇烈震顫,卻始終未曾后退半步。
在這片連圣人都無法涉足的終極戰場上,新舊兩重天道,展開了最原始,也最殘酷的角力。
勝負,未分。
而真正的道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