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前的搖椅,輕輕晃動。
李長安閉著眼,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仿佛在叩問著某種亙古的節(jié)拍。
道祖。
何為道祖?
是言出法隨,敕令三界,讓圣人叩首,神佛低眉?
還是坐看紀元更迭,視眾生為螻蟻,無情無我,與天道合真?
他能感受到,自已的神念可以于剎那間覆蓋三界六道。
他能聽到南瞻部洲一個凡人國度里,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也能看到北俱蘆洲的冰原之下,沉睡魔神的每一次呼吸。
萬事萬物,在其眼中,再無秘密可言。
可他心中,依舊是那片熟悉的空寂。
腦海中,系統(tǒng)那冰冷的提示音早已消散,但那最終的獎勵,卻如同一顆恒星,在他的神魂深處,散發(fā)著無窮的引力。
【變數(shù)(唯一):宿主已成為天道之下最大的‘變數(shù)’,可有限度修改、扭轉(zhuǎn)既定因果與命運長河。每次使用,將消耗海量顯圣值。】
修改因果。
扭轉(zhuǎn)命運。
李長安的指尖,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
他下意識地,朝自已的袖中摸去。
那里空空如也。
那半塊又干又硬,沾著福伯血跡的觀音土泥團子,早已在他劍斬天帝,身死道消的那一刻,化為了塵埃。
可那粗糲的觸感,那苦澀的味道,卻仿佛烙印在他的靈魂里,永遠也無法抹去。
他想起了福伯那張布滿褶皺的臉。
想起了老人遞出泥團子時,眼中那清澈而堅韌的光。
想起了陳國那片被天火焚燒的大地,和那一百三十七萬,至死都未曾怨恨過神佛的凡人。
“我來晚了。”
那一日,他在廢墟前的低語,此刻,又在耳邊響起。
李長安的胸膛,出現(xiàn)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起伏。
他曾以為,登臨道祖之境,便能勘破一切,便能視過往為云煙。
可他錯了。
有些事,越是想要忘記,便越是清晰。
有些遺憾,越是站在高處,便越是刺眼。
他緩緩閉上雙眼,整個人的氣息在剎那間與這方天地徹底隔絕。
他的神念,不再是俯瞰三界的旁觀者。
這一刻,他的意志化作了一根探針,逆著奔流不息的時間長河,向著那遙遠的,已被塵封的過去,悍然刺去!
轟!
仿佛整個宇宙都在抗拒。
一股無形卻無比恐怖的阻力,自因果的底層傳來。
茅屋外的竹林無風(fēng)自動,葉片摩擦,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
屋前石桌上的那只粗陶茶杯,表面毫無征兆地浮現(xiàn)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李長安的圣軀微微一震,面色泛起一絲不正常的蒼白。
這是來自整個世界“定數(shù)”的反噬。
試圖修改過去,便等同于與整個世界的“存在”為敵。
【警告:檢測到宿主正試圖扭轉(zhuǎn)宏觀因果事件——“陳國之殤”。】
【此行為將消耗宿主當前所持有的全部“顯圣值”,并徹底清空“界源”所賦予的因果豁免權(quán)。】
【一旦執(zhí)行,任何后續(xù)的因果反噬,都將由宿主本尊完全承擔。】
【是否繼續(xù)?】
冰冷的質(zhì)問,最后一次在他神魂深處響起。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更多的意志,更決絕的道,灌注于那根逆流而上的探針之上。
他的太平大道,若連這最初的遺憾都無法彌補,那這道祖之位,于他而言,又有何意義?
他要的太平,不是高高在上的秩序。
而是那饑荒之年,凡人遞出的半塊泥團。
是那一句“我們都在努力活著”的堅韌。
“繼續(xù)。”
這兩個字,并非說出,而是以他如今的天道意志,直接烙印在了現(xiàn)實的根基之上。
轟隆!
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他體內(nèi)徹底燃燒殆盡。
那股來自“定數(shù)”的恐怖阻力,在失去了“顯圣值”這層緩沖之后,化作了最直接、最狂暴的毀滅之力,狠狠地撞擊在他的道軀之上。
李長安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角滲出一縷比圣血更加本源的金色光屑。
但他探入時間長河的意志,卻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鋒銳。
他找到了。
在那億萬萬錯綜復(fù)雜的因果之線中,他精準地找到了那一條通往陳國的,早已被天火燒成灰燼的命運支流。
他的意志化作一只無形的大手,沒有絲毫猶豫,抓住了那條線。
然后,向上,輕輕一抬。
仿佛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
但整個三界,所有生靈,上至通天女媧,下至凡俗螻蟻,在這一瞬間,神魂都出現(xiàn)了一剎那的空白。
仿佛有一幀畫面,從所有人的生命中,被強行抽離,又被另一幀畫面所取代。
道庭宮中,正閉目調(diào)息的通天教主猛然睜眼,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茫然。
他感覺,自已好像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無論他如何推演,那段記憶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從未存在過。
媧皇宮內(nèi),女媧娘娘秀眉微蹙,望向混沌深處,似乎想要找出那份異樣的源頭,卻一無所獲。
太清天境,兜率宮中,八卦爐的火焰,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
茅屋前。
李長安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里的疲憊,仿佛比他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場大戰(zhàn)都要深重。
【變數(shù)】的力量,如同退潮的海水,從他的神魂中褪去,那顆璀璨的“恒星”變得黯淡無光,陷入了沉寂。
他付出了代價。
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那只布滿裂紋的粗陶茶杯。
風(fēng),重新開始吹拂。
竹葉搖曳,沙沙作響。
一切,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
他再一次,將手伸進了自已的袖中。
那里,不再空空如也。
指尖,觸碰到了一份溫潤而粗糲的質(zhì)感。
他將那東西緩緩掏出。
那是一塊黑色的,用觀音土與樹根混合捏成的泥團子,還帶著一絲泥土的濕氣與植物的生澀。
新鮮的。
李長安看著掌心的泥團,許久,嘴角牽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仿佛融化了他眼中萬古不化的冰川。
他依舊坐在那張搖椅上,仿佛什么都未做過。
但他的視野,早已超越了時空的界限。
他的意志,沿著那條被他重新定義的因果線,回到了過去。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龜裂的大地,看到了那座破敗的村莊。
看到了那個虔誠地,對著冰冷佛像叩首祈雨的干瘦老人。
看到了天穹之上,那匯聚了天帝怒火,即將降下的,無窮無盡的飛火流星。
每一道天火,都足以抹殺一位金仙。
絕望,在那片大地上空凝聚。
然而。
就在那天火即將落下的前一剎那。
一道白袍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那片天穹之上。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力波動,也沒有浩瀚無垠的圣人威壓。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靜地看著下方那群對此一無所知的凡人。
而后。
他對著那即將焚盡一切的天火,輕輕地,說了一個字。
“散。”
言出。
法隨。
那足以將整個陳國從版圖上抹去的無盡天火,那蘊含著天帝之怒的法則洪流,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如同從未出現(xiàn)過一般。
天空,依舊是那片干涸的,灰蒙蒙的天空。
陽光,依舊毒辣。
大地之下,村莊里。
剛剛祈禱完畢,正準備起身回家的老福,忽然腳步一頓。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撓了撓自已那本就沒幾根毛的腦袋。
“奇怪……”
“剛剛咋感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已餓出了幻覺,拄著拐杖,蹣跚著,朝著自家的茅屋走去。
九天之上。
李長安的身影,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下去,沒有與任何人交談。
他只是一個過客。
一個修改了劇本的,過客。
他看到,老福回到了村里,將自已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點水源,分給了鄰居。
他看到,陳國的百姓,依舊在與這酷烈的干旱,做著最頑強的抗爭。
他們依舊疾苦。
但,他們活著。
這就夠了。
李長安的身影,緩緩消散。
方寸別院,搖椅之上。
他重新睜開了雙眼。
腦海中,最后的提示音,冰冷地響起。
【因果扭轉(zhuǎn)成功。】
【已消耗顯圣值:全部。】
李長安的臉上,不見半分心疼。
他只是覺得,自已那顆因見證了太多骯臟與不平,而變得有些堅硬的道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圓融,通達。
這,才是太平。
不是殺出來的太平。
不是跪出來的太平。
而是每一個生靈,都有機會,去努力活著的太平。
他緩緩起身,走到了茅屋前。
那棵菩提樹,在他證道之后,已然化作了先天靈根,枝葉繁茂,流光溢彩。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一片溫潤的葉子。
他的聲音,很輕。
“鴻鈞。”
“你的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