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試圖以新晉天道的無上圣力,將這股洶涌而來的情緒洪流屏蔽在外。
然而,他失敗了。
這股力量并非外敵,它源于他自身。源于他取代鴻鈞,以身合道后,與三界萬靈建立起的,那份最根本、最直接的因果聯系。
無法隔絕。
無法斬斷。
就在他神念動搖的一剎那,一個清晰無比的畫面,如尖刀般刺入他的意識。
那是一個凡間的夜晚,破舊的屋舍里,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嬰孩尸體,沒有哭嚎,只是無聲地流淚,那份心碎和絕望,濃稠得化不開。
一股被活生生剜去心頭肉的劇痛,轟然在李長安的圣軀中炸開。
他的道心,在這凡人母親的悲慟面前,劇烈震顫。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緊接著,邊關戰場,一名被長矛洞穿胸膛的士兵,彌留之際對家鄉的無盡思念。
饑荒之地,一個災民啃食著草根,眼中只剩下對下一頓食物的麻木渴望。
深山洞府,一個修行者走火入魔,神魂被心魔撕扯,發出不似人聲的瘋狂嘶吼。
……
億萬種負面情緒。
億萬種生老病死之苦。
它們不再是遙遠的、被俯瞰的景象,而是化作了最真實、最殘酷的切身體會。
一瞬間,這些情緒匯聚成一道前所未有的漆黑海嘯,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李長安的自我意識徹底淹沒。
他感覺自已正在被飛速稀釋。
“李長安”這個名字,他所經歷的一切,他守護太平的信念,都在這片無垠的苦海中,變得模糊、渺小,仿佛隨時都會被徹底溶解。
道庭宮外,三道神光落下。
孫悟空、楊戩與通天教主聯袂而來,他們是來拜見新紀元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道尊。
可當他們踏入宮殿,看到的卻是一副讓他們心神俱震的景象。
李長安靜靜地坐在那張曾屬于鴻鈞的道臺之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空洞、漠然,沒有焦點,沒有情緒,仿佛一尊用混沌頑石雕琢而成的神像,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環繞著他的周身,連光線和塵埃都仿佛在那里凝固了。
“大師兄?”
孫悟空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他往前搶上一步,焦急地呼喚。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李長安。
隨著他的呼喚,道臺上的那尊“神像”,眼珠似乎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那雙空洞的眸子,緩緩落在了孫悟空的身上。
孫悟空心中一喜,正要再開口。
可他卻發現,那雙眼睛里,并沒有映出他的身影,反而像一面幽深的鏡子,倒映出了他自已內心最深處的一絲迷茫。
那是對過往五百年囚禁的悵然,是對未來大道之路的些許困惑。
那目光只是“看見”,卻沒有“回應”。
通天教主瞳孔一縮,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一步攔在了還想上前的孫悟空面前,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別過去。”
“他……出問題了。”
此刻,李長安的內心世界,早已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苦難汪洋。
他的本體意志,如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孤舟,在驚濤駭浪中苦苦掙扎。
億萬張痛苦、扭曲、絕望的面孔在他周圍沉浮,發出無聲的吶喊,要將他拖入深淵,與他們一同沉淪。
在無盡的混亂與痛苦之中,他看到了一個影子。
一個同樣盤坐于道臺之上,高渺而冷漠的影子。
鴻鈞。
那個曾經的三界道祖。
李長安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理解”了鴻鈞。
他也曾面臨過這片苦海,也曾被這眾生之苦日夜折磨。
最終,為了擺脫這種永無止境的酷刑,他選擇了最決絕的一條路。
斬斷情絲,泯滅人性,成為一個只有“理”,沒有“情”的,絕對無情的存在。
成為天道本身。
現在,兩條路擺在了李長安的面前。
一,效仿鴻鈞,揮劍斬斷與眾生的所有連接,徹底隔絕這片苦海。但這違背了他守護太平,為蒼生立命的初衷,他的太平大道將瞬間崩塌。
二,任由自我意識被這片眾生意識的汪洋所同化,成為一個沒有自我,只承載眾生之苦的集合體。成為下一個,或者說另一種形態的“鴻鈞”。
兩種選擇,他都無法接受。
“不……”
李長安的意志在咆哮。
“我不是鴻鈞!”
無盡的痛苦,非但沒有磨滅他的意志,反而像淬火一般,讓他的道心在烈焰與寒冰的交替中,愈發堅不可摧。
那源自凡人福伯的半塊泥團,那源自陳國百姓的虔誠跪拜,那源自他劍斬天帝時許下的宏愿,在這一刻,化作了支撐他屹立不倒的脊梁!
他猛地在內心世界中睜開雙眼,金色的神光撕裂了黑暗的苦海。
“我之道,是守護,而非漠視!”
一聲發自神魂本源的怒吼,震得整片意識海洋都為之停滯了一瞬。
他絕不會成為無情的天道傀儡!
他要尋找第三條路!
一條既能保全“李長安”這個自我,又能堅守“太平”這條大道的路!
道臺之上,李長安空洞的眼神中,終于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
他強行壓下那翻江倒海的億萬情緒,重新奪回了部分身體的掌控權。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滿臉焦急與凝重的孫悟空、楊戩和通天教主。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個沙啞、干澀,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志的聲音,在空曠的道庭宮內響起。
“傳我……法旨。”
“召集道庭所有核心成員,于道庭宮……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