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庭宮內(nèi),萬神俯首,太平紀(jì)元的第一道敕令余音繞梁,昭示著三界已然步入一個全新的秩序。
隨著諸神領(lǐng)受權(quán)柄,各司其職,那片曾壓得李長安幾乎神魂崩解的無邊苦海,終于被分擔(dān)。
他的身影在道臺之上緩緩隱去,并非消失,而是化作了維系整個三界運轉(zhuǎn)的最終基石。
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
三界之內(nèi),前所未有的祥和與安寧,籠罩著每一個生靈。新生的天道法則,如春風(fēng)化雨,滋潤著萬物,曾經(jīng)的殺伐與戾氣,正在被一點點洗去。
然而,無人知曉。
就在三界眾生沐浴在太平道光之下,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寧靜時。
于那無盡混沌的未知深處,時空亂流最為狂暴的死寂絕域,正發(fā)生著一場足以傾覆乾坤的恐怖復(fù)蘇。
混沌,本無上下四方,亦無古往今來。
但在其最核心的地帶,卻存在著三片截然不同的死寂絕域。
那是連混沌本身都畏懼的禁區(qū),是法則的墳?zāi)梗歉拍畹慕K點。
第一片絕域,是一團(tuán)永恒旋轉(zhuǎn)的黑暗星云。它沒有任何光亮,甚至連“黑暗”這個概念都不足以形容其萬一。所有靠近它的物質(zhì),所有誤入其中的法則,乃至于光與時間,都在無聲無息間被分解,歸于最原始的虛無。
此刻,這團(tuán)死寂了億萬年的星云,其核心處,兩點比周圍的“無”更加深邃的紅芒,緩緩亮起。
那不是眼睛,而是兩個正在坍縮的宇宙奇點。
祂是“噬界”。
一道無聲的敕令,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跨越無盡虛空,在這片絕域中蕩開漣漪。
“主人……歸來了……”
貪婪的意志在咆哮。
那黑暗星云猛地向內(nèi)一縮,緊接著驟然擴(kuò)張,瞬間吞沒了附近一方漂流了無數(shù)紀(jì)元的殘破世界。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那片世界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被徹底抹去。
第二片絕域,是一片扭曲的光影。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時而是鏡面,時而是泡影,時而是不可名狀的幾何體。它是智慧生靈天生的克星,是一切心智與夢境的終極夢魘。
祂是“心魘”。
當(dāng)那道敕令抵達(dá)時,這片光影愉悅地顫抖起來,仿佛品嘗到了世間最甜美的蜜糖。
一道詭異的低語,穿透了混沌,直接在某個遙遠(yuǎn)大世界一位準(zhǔn)圣級生靈的腦海中響起。
那尊正在閉死關(guān),沖擊圣位的古老存在,其神情瞬間從莊嚴(yán)肅穆變得癲狂扭曲,祂狂笑著撕碎了自已的道果,點燃了神魂,在最絢爛的瘋狂中化為飛灰。
“主人……終于……呼喚我了……”
心魘的低語,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對混亂的渴望。
第三片絕域,則是一片絕對的“靜止”。
那里,一尊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恐怖身影,正以一種蜷縮的姿態(tài)沉睡。祂的軀體并非血肉,而是由億萬個崩塌宇宙的核心,被無法理解的偉力強(qiáng)行糅合而成。
每一寸肌膚,都蘊含著純粹到極致的物理毀滅力量。
祂是“巨靈”。
敕令的到來,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祂永恒的沉眠。
巨靈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感,只有純粹戰(zhàn)意的眼瞳。
祂舒展了一下身軀,僅僅是這個動作,便讓周圍的混沌空間發(fā)出了不堪重負(fù)的哀鳴,無數(shù)道巨大的空間裂縫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開來。
接著,祂抬起手臂,握緊了拳頭。
然后,隨意地,朝著前方一處混沌渦流揮出。
沒有法則波動,沒有能量外泄。
只有純粹的“力”。
那一拳所過之處,前方的混沌渦流,連同其中糾纏的一切時空碎片,都被瞬間打成了最基礎(chǔ)的粒子流,化作一片絕對的真空。
“戰(zhàn)……”
一個簡單而狂暴的音節(jié),在祂的意志中轟然炸響。
下一刻,三片死寂絕域同時消失。
混沌的某一處坐標(biāo),噬界的黑暗星云、心魘的扭曲光影、巨靈的崩滅之軀,悄然匯合。
三尊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恐怖魔神,靜靜佇立,投下的陰影足以遮蔽一方大千世界。
而在祂們的身后,混沌海開始沸騰。
一頭又一頭猙獰、扭曲、只為毀滅而生的混沌獸,從混沌的各個角落鉆出,匯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汐。它們是三位魔帥力量的延伸,是純粹的殺戮工具,沒有智慧,只有對主人命令的絕對服從。
這支恐怖的大軍,足以碾壓任何一個已知的世界。
就在此時,一道冰冷而威嚴(yán)的意志,降臨在三位魔帥的心頭,化作一個清晰無比的坐標(biāo)。
那是……三界所在的位置。
“清洗。”
“將那個被‘太平’污染的世界,歸于虛無。”
冰冷的敕令,不帶一絲情感。
三位魔帥同時躬身,向著意志傳來的方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下一瞬,這支由三尊古老魔神率領(lǐng),裹挾著億萬混沌獸潮的末日大軍,開始朝著三界所在的坐標(biāo),緩緩進(jìn)發(fā)。
它們的行進(jìn),悄無聲息,卻讓沿途所有的一切,都?xì)w于死寂。
……
此時此刻。
三界,一片祥和。
天外天,昔日的太平關(guān)舊址,如今已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演武場。
孫悟空身著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手持金箍棒,正懸于虛空。他不再是那個桀驁不馴的妖王,作為新敕封的“斗戰(zhàn)法主”,他的身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威嚴(yán)與責(zé)任。
“陣起!”
隨著他一聲令下,下方百萬天兵天將瞬間而動,演化出玄奧的戰(zhàn)陣。金戈鐵馬之氣沖霄而起,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著,凝而不散。
孫悟空的眼中,閃爍著戰(zhàn)斗的熾熱,但更多的,是一種守護(hù)的堅定。他能感受到,這權(quán)柄不僅帶來了力量,更讓他與三界眾生的安危緊緊聯(lián)系在了一起。
凡有祈戰(zhàn)之聲,皆入他耳。凡有守護(hù)之念,皆為他力。
灌江口,新建的司法天神殿中。
楊戩一身銀色神鎧,面容冷峻,正以指為筆,在一部全新的玉冊天規(guī)上,刻下最后一道符文。
“凡有大功于三界者,當(dāng)賞。凡有大罪于蒼生者,必罰。”
隨著他話音落下,天規(guī)玉冊金光大放,一道無形的法網(wǎng)瞬間覆蓋三界。作為“司法天神”,他手中的權(quán)柄,便是衡量三界一切功過善惡的天平。
天眼開合間,他看到的不再是敵人的破綻,而是因果的脈絡(luò)。
媧皇宮內(nèi)。
女媧娘娘行走于昔日大戰(zhàn)留下的瘡痍大地上。她素手輕揮,一道道充滿生命氣息的造化之光灑落。
干涸的土地涌出清泉,枯死的靈根抽出新芽。
她臉上的悲憫之色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創(chuàng)造的喜悅與滿足。
新的紀(jì)元,她終于可以毫無顧忌地去修補(bǔ)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履行她作為“造化之母”的真正使命。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fā)展。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那個以身合道,化為太平天理的男人,卻仿佛消失了一般。
竹林茅屋,清風(fēng)徐來。
李長安躺在搖椅上,雙目微閉,享受著這久違的寧靜。
他能感受到孫悟空的戰(zhàn)意,楊戩的公正,女媧的慈悲。他能感受到三界萬靈從痛苦中解脫后的喜悅與安寧。
這種感覺,很舒服。
仿佛過去所有的征戰(zhàn)與殺伐,都有了最終的意義。
然而。
就在這片極致的寧靜之中。
毫無征兆的,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警兆,在他那已與天道合一的神魂最深處,輕輕觸動了一下。
那不是危險的預(yù)感。
那是一種……“異物”即將入侵肌體的本能排斥。
仿佛有什么不屬于這個宇宙,甚至與整個宇宙的法則都截然對立的巨大陰影,正在從“外面”,緩緩靠近。
李長安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看過眾生疾苦,也承載著太平盛世的眼眸中,所有的慵懶與寧靜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如宇宙般深邃的凝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茅屋的屋頂,穿透了朗朗乾坤,穿透了三十三天的界膜,望向了那片永恒不變的、無盡的混沌。
他什么也沒看到。
但是,他感覺到了。
一個冰冷的、饑餓的、龐然大物,正在黑暗中,將它的目光,投向了自已剛剛守護(hù)住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