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意志并未驚動任何人。
他沒有撕裂時空,亦沒有攪動混沌。作為新天道,整個三界六道都是他意志的延伸,距離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意修改的念頭。
前一瞬,他尚在道庭宮的至高神座之上。下一瞬,他的雙腳已踏上了堅實而溫熱的黃土。
整個宇宙的法則,都為他這個無聲的念頭而悄然重組,順從得如同呼吸。
他站在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午后的陽光曬得他后背暖洋洋的。微風拂過,帶來了泥土與青草混合的芬芳。
腹中,傳來一陣空虛的咕嚕聲。
他再次變成了那個饑腸轆轆的年輕人,身上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這是他為自已設下的“枷鎖”,將那身合天道的無上權柄暫時封存,只為以一個凡人的感官,去重新體驗這個世界。
這里是陳國。
然而,這片土地不再是他記憶中那般赤地千里、滿目瘡痍。目之所及,田野青翠,生機盎然。空氣里沒有天火燎過的焦糊味,沒有妖魔留下的血腥氣,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安寧與祥和。
他循著記憶,邁步前行。
那條路,那棵歪脖子老樹,都與記憶深處的畫面一一重合。他看到了遠處那個村落的輪廓,一縷炊煙正裊裊升起,融入蔚藍的天空。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看到了那間熟悉的茅屋,比記憶中修葺得更加齊整。屋前的小院里,一位老人正坐在矮凳上,一雙布滿皺紋卻異常靈活的手,正專注地編著一個竹籃。
老人的頭發已經花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鑠。
正是福伯。
李長安的心,那顆承載了三界生滅、萬道輪轉的心,竟在此刻如凡人般,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臉上露出一個疲憊而靦腆的笑容,走了上去。
“老丈。”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旅途勞頓的沙啞,“小子路過此地,口渴難耐,能否……能否討一碗水喝?”
福伯聞聲抬起頭,那雙不再被絕望與饑餓所籠罩的眼睛,清澈而和善。他打量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年輕人。
“后生,看你這模樣,怕是走了不少路吧。”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光喝水哪能頂餓。快,進屋歇歇腳,鍋里剛熬了米粥,還熱乎著呢。”
福伯不由分說,轉身便引著他往屋里走。
李長安跟在后面,目光掃過這間簡樸卻干凈的茅屋。灶上的陶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室都彌漫著米粥那樸實而溫暖的香氣。
福伯手腳麻利地盛了一大碗濃稠的米粥,遞到他面前的木桌上。
“快趁熱吃,別客氣。”
李長安接過那只粗糙的土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仿佛一股暖流,瞬間熨帖了他整個神魂。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熬得軟爛,入口即化,那股純粹的米香,比他嘗過的任何瓊漿玉液、仙丹神果,都要來得醇厚、動人。
他慢慢地喝著,聽著福伯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閑聊。
“今年的收成好啊。”老人臉上滿是知足的笑意,“多虧了當年那位路過的仙長,自從他降下甘霖,咱們陳國這些年就再沒遭過災。風調雨順的,地里的莊稼長得比人還高。”
“仙長?”李長安動作一頓,輕聲問道。
“是啊!”一提起這個,福伯的眼中頓時充滿了敬仰與感激,“那可是咱們陳國的大恩人!當年大旱,眼看大伙兒都要餓死了,那位仙長不僅求來了雨,還悄悄給村里留下了好些財物,這才讓大伙兒都活了下來。沒有他,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老人說到這里,話鋒一轉,又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
“不過啊,說來也怪。我這把老骨頭,偶爾晚上睡著了,還會夢見天上下大火,跟火雨似的,要把什么都燒光了……那場面,嚇人得很。可每次一睜眼,外頭都好好的,就知道是自個兒瞎做夢。”
“大夢一場罷了。”
他抬起頭,看著福伯那張淳樸的臉。老人正滿心感激地念叨著那位“仙長”的恩德,卻渾然不覺,他口中的恩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面,喝著他親手熬的粥。
這正是李長安想要的。
不是被頂禮膜拜,不是被感恩戴德。而是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親眼見證他所守護的一切,正在靜靜地開花結果。
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與釋然,在他心中悄然化開。
他沒有離去。
他告訴福伯,自已是個盤纏用盡的趕考書生,想在此地尋些活計暫住。福伯毫不懷疑,熱情地將他留了下來。
于是,李長安便在村中住了下來。
他每日跟著福伯下地干活,感受著烈日灼背的滾燙,與汗水滴落土地的踏實。他幫著村里修葺籬笆,聽著田埂上孩童們無憂無慮的嬉鬧追逐,看著田里的麥苗一天天抽穗、變黃。
他徹底放下了道尊的身份,也忘卻了天道的威嚴。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凡人生活,享受著這每一分每一秒的寧靜與鮮活。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麥收時節。
黃昏,李長安和福伯坐在茅屋前的門檻上,看著漫天絢爛的晚霞,與一望無際的金色麥浪。
風吹過,麥浪起伏,沙沙作響,空氣里滿是豐收的香氣。
“好光景啊。”福伯抽著旱煙,瞇著眼睛,滿臉陶醉,“能看著這片地,看著娃兒們跑,這輩子,值了。”
李長安聞言,心中豁然一動。
他看著福伯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安寧,看著遠處村莊里升起的裊裊炊煙,看著這片被他從毀滅中撈回的太平人間。
他想起了自已曾為之拔劍的憤怒,想起了身化苦海的決絕,想起了與鴻鈞在道之廢墟中的終極一戰。
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為了超脫?為了那“道無止境”的誘惑?
不。
是為了眼前的這一幕。
是為了讓一個凡人老者,能安詳地坐在家門口,看一場日落。是為了讓田里的麥子,能夠自由地生長。是為了讓孩童的笑聲,能夠無所顧忌地在鄉野間回蕩。
守護之道,若只為守護而守護,便會陷入迷惘。
進取之心,若只為進取而進取,終將迷失方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悟。去往更廣闊的未知,不是為了拋棄,而是為了更好地守護。他心中的那個“結”,那個在“守護”與“進取”之間搖擺不定的結,在這一刻,悄然解開。
他找到了自已“太平大道”的……原點。
他站起身,臉上浮現出一抹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輕松笑意。
福伯抬頭看他:“后生,要走了?”
“嗯。”李長安的聲音溫和而清亮,“天晚了,該回家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蒼茫的暮色,越過了漫天的星辰,望向了那遙遠而肅穆的道庭宮。
最后的塵緣已了,最后的遺憾已平。
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圓滿。
是時候,回去做出那個最終的抉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