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離去,已然萬載。
人間,南瞻部洲,長安城。
曾經的天下第一雄城,如今更是氣象萬千。寬闊的青石街道上,車水馬龍,往來商販百姓,臉上皆是安樂富足的笑意。
長樂坊,一座三層高的酒樓里,說書先生正講到興起處,驚堂木一拍,聲震滿堂。
“話說那道尊李長安,為凡人一飯之恩,一怒而上九重天,劍鋒所指,正是那凌霄寶殿!”
滿堂喝彩,叫好聲不絕于耳。
角落里,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面容尋常的中年男人,正端著一杯最便宜的粗茶,靜靜地聽著。
他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唯獨一雙眼睛,仿佛沉淀了萬古的星辰,深邃得不像凡人。
他便是昊天,曾經的三界至尊,玉皇大帝。
如今,他只是一個在輪回中往復,在凡塵間漂泊的過客。
說書先生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聲音愈發高亢。
“那玉帝老兒端坐神座,質問道尊為何不跪!道尊卻只攤開手心,露出一塊沾血的觀音土,朗聲道:‘這凡人一念之善,比你這滿天神佛,更慈悲!’說罷,太平仙劍出鞘,只一劍……”
先生故意拖長了音,吊足了胃口。
滿堂賓客齊聲催促:“一劍如何?”
“一劍,斬天帝!”
“好!”
雷鳴般的喝彩聲,幾乎要掀翻酒樓的屋頂。
鄰桌的酒客撞了撞中年男人的胳膊,興奮道:“老哥,聽著過癮吧?這可是道尊平生最解氣的一戰!那高高在上的天帝,終于被拉下了馬!”
中年男人,也就是曾經的昊天,聞言只是笑了笑。
他的眼中,沒有屈辱,沒有怨恨。
只有一絲發自內心的敬畏,與一種卸下萬古重擔的釋然。
“是啊。”他輕聲回應,“斬得好。”
他明白,這個三界,早已不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那個由李長安一手締造的,神仙不再是威權,而是職責的世界,遠比他所統治的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要好上千倍,萬倍。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酒樓的屋頂,看到了九天之上。
在那里,成圣之路已被拓寬。
鴻蒙紫氣不再是唯一的鑰匙。只要能走出自已的大道,凝結出屬于自已的道果,便可立地成圣。
這萬年來,三界之中,驚才絕艷之輩如雨后春筍。
他們或入世體悟紅塵,或閉關苦思已道,都在嘗試著沖擊那曾經遙不可及的至高境界。
天道之下,人人皆有希望。
神仙,也真正融入了凡塵。
他曾親眼見過,東海龍王不再待在水晶宮享樂,而是化作老農,扛著鋤頭與凡人一同勘探水脈,只為讓行云布雨更加精準。
他也曾見過,巍峨山脈的山神,耐心地將迷路的旅人一次次引出深山,臨別時還會在其行囊里塞上幾個野果。
甚至街頭巷尾,那掌管人間煙火的灶神,都會和藹地從灶膛里探出腦袋,提醒忙碌的主婦。
“大妹子,鹽放多了,這菜要齁著啦!”
人、神、妖、佛、魔……
這些曾經彼此對立,廝殺了無數個紀元的種族,如今前所未有地和諧共處。
這,便是太平。
……
紫蘇仙子走在繁華的城鎮中,青絲如瀑,白衣勝雪。
她看到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正蹲在墻角,用泥巴認真地捏著什么。
那泥巴人像捏得歪歪扭扭,卻被小女孩視若珍寶,還學著大人的模樣,摘了一朵野花插在泥人面前,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紫蘇仙子走上前,柔聲問道:“小妹妹,你在拜什么呀?”
小女孩仰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拜道尊呀!我娘說,只要心誠,道尊就會保佑我們家今年的莊稼大豐收!”
紫蘇看著那粗糙的泥像,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這樣捏,可不對哦。”
“啊?”小女孩有些苦惱,“那要怎么捏呀?”
“姐姐來教你吧。”
紫蘇蹲下身,伸出纖纖玉指,在那一團泥巴上輕輕撥弄。
不過片刻,一個栩栩如生的道尊泥像便已成型。白衣負劍,面容溫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正注視著這片他親手守護的人間。
“哇!好厲害!”小女孩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紫蘇沒有回答,只是對著那小小的泥像,用只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呢喃。
“師尊,這個世界,終于變成了您所希望的樣子。”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泥土里,悄然不見。
道尊的離去,沒有讓世界停滯。
有人繼承其志,如楊戩、哪吒,以雷霆手段守護著太平法度。
有人追尋其蹤,如孫悟空,于花果山立下宏愿,欲再踏超脫之路。
有人放下執念,如曾經的昊天,于紅塵百態中,尋求一個凡人的真我。
他的離去,反而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多元,更精彩,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從這座凡人的城鎮,到整個南瞻部洲,再到三界六道。
整個三界,都被一層溫和而璀璨的金色氣運所籠罩。
山河錦繡,萬靈安樂。
這是太平大道的最終體現。
是李長安留給這個世界,最完美的禮物。
畫面繼續穿梭。
越過三十三重天,越過那曾經囚禁了無數神魔的混沌。
最終,穿透了三界那堅不可摧的宇宙壁壘,來到了一片死寂、冰冷、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這里,是虛暝。
是連光都無法存在,連大道都會被磨滅的終極虛無。
這里,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物質,沒有任何生命。
永恒的死寂,是這里唯一的主題。
然而。
就在這片連圣人神念都能凍結的絕對黑暗里。
一聲微弱的,突兀的,充滿了非自然質感的電子音,毫無征兆地響了起來。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