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振邦見林文鼎聽得津津有味,絲毫沒有不耐煩的意思,談興愈發濃厚。
這些塵封在記憶里的陳芝麻爛谷子,已經很久沒有人愿意這么耐心地聽他嘮叨了。
“小林,你等著,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郝振邦招呼兒媳去搬東西。
不多時,郝振邦的兒媳婦便從里屋,抬出來一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箱子一打開,一股陳舊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便撲面而來。箱子里裝的,正是戳腳門的門譜。
舊的加新的,足足有半箱。早期的門譜是宣紙線裝本,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上面的名字都是用毛筆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寫就。后來的則是普通的硬殼筆記本,用鋼筆記錄。這一箱子門譜,承載著一個門派近百年的興衰榮辱。
“這,就是我們戳腳門的門譜?!焙抡癜钚⌒囊硪淼厝〕鲆槐?,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自豪。
林文鼎湊上前去,泛黃的宣紙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名字,旁邊還標注著籍貫、生辰和拜師的年月。從清末民初的第一代弟子,一直延續至今。
“小林啊,你別看這只是一本本破冊子,這可是我們戳腳門在關東大地上扎下的根!”郝振邦的手指,在門譜上緩緩劃過,“從我爺爺那輩闖關東開始,到我手里,這門譜上記下的人名,少說也有上萬人了。”
郝振邦指著門譜上幾個被朱筆圈起來的特殊名字,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咱們戳腳門最盛的時候,可不光是打打殺殺。門徒遍布各行各業,最起碼在齊齊哈爾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們說話是管用的?!?/p>
“街坊鄰居有了糾紛,鬧得不可開交,我們戳腳門的長輩出面調解,比派出所的同志還好使。道上哪個不開眼的混混欺負到了門人頭上,只要話遞過來,都不用我們老家伙出手,下面的徒子徒孫就能把事情擺平?!?/p>
郝振邦嘬了口旱煙,眼神里滿是追憶,“最厲害的時候,我們甚至能通過票證黑市和地下資源渠道,解決門徒們的吃飯穿衣問題。當年,什么都憑票供應。可我們門徒里,有在糧站工作的,有在供銷社當售貨員的,還有在布廠當工人的。誰家要是缺了糧、少了油、短了布,只要在圈子里遞個話,總能從地下的渠道里勻出來。這就是人多力量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戳腳門的門徒,大多都在鐵路和森工系統里討生活。就說咱們這齊齊哈爾鐵路大院里的子弟們,十個里面有八個,就算沒有正式拜師磕頭,也跟著家里的長輩,或多或少練過幾手戳腳門的把式,強身健體?!?/p>
說到此處,郝振邦嘆了口氣,臉上的光彩暗了下去,“可惜啊,榮光不再嘍?,F在這世道變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也沒多少人愿意吃苦,去練這身拳腳功夫了。”
林文鼎聽著,對這位郝老爺子愈發敬佩。他不僅武藝高強,更有著極高的政治敏感度。
郝振邦坦言,在六七十年代那個特殊的背景下,“破四舊”、“批武斗”的風聲很緊。他知道拳社這種組織容易被當成靶子,便果斷地將公開授藝轉為了地下傳藝。拳社解散,化整為零,改成在自家院子里,悄悄教授兒子和幾個信得過的徒弟。
與此同時,他還主動與片區的基層干部、派出所的民警搞好關系,逢年過節送點山貨野味,幫著社區調解鄰里矛盾,主動展示自已擁護政策、遵紀守法的一面,極力避免被劃為“封建余孽”或是“江湖惡勢力”。
最關鍵的一步,是他托關系,給自已在齊齊哈爾鐵路工廠里找了個正式職工的身份,每天按時上下班,成了一個正經八百的工人,一直勤勤懇懇地干到退休。這一招,徹底讓他和家人融入了主流社會,安然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歲月。
林文鼎正和郝振邦交談甚歡,院門又被敲響了。
郝振邦的兒媳開門后,領進來兩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干凈的藍色工裝,身板扎實,眼神明亮,一看就是個踏實肯干的人。他還領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七八歲的年紀,脖子上系著鮮艷的紅領巾,顯然是個小學生。
“師傅!”中年男人一進屋,就恭恭敬敬地對著郝振邦鞠了一躬。
“雪峰來啦!快,炕上坐!”郝振邦看到來人,臉上立刻笑開了花,熱情地招呼他們。
他轉過頭,滿臉自豪地向林文鼎介紹道:“小林,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得意弟子,宋雪峰?,F在是咱們齊齊哈爾鐵路局的火車司機,開內燃機車的,還是全國勞模呢!”
全國勞模!
林文鼎聽到這個頭銜,肅然起敬。在這個年代,全國勞模的分量可是極重的,是無數勞動者中最頂尖的榜樣。他沒想到,戳腳門的弟子里,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物。
郝振邦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對宋雪峰說道:“今天怎么有空把這小猴崽子帶來了?”
“師傅,這小子放學了,我尋思著帶他過來給您磕個頭。”宋雪峰解釋道,“這小子現在淘氣得很,我想著讓他跟著您學兩手戳腳,強身健體,以后在外面也不受人欺負。再說了,咱們這門功夫,總得有后人傳下去不是?今天就想讓您給他在門譜上記個名,也算是傳承有序了?!?/p>
“師傅,這位兄弟是?”宋雪峰憨厚地笑了笑,向郝振邦詢問林文鼎的身份。
林文鼎主動站起身,伸出手,對著宋雪峰微笑道:“宋大哥。我是林文鼎,從燕京來的,受人所托,來看望郝把頭的?!?/p>
宋雪峰也連忙伸出手,準備和林文鼎相握。
可當他聽到“林文鼎”的名字時,握手的動作瞬間僵住了,露出一臉驚愕。
“你……你說你叫什么?”宋雪峰的聲音發顫。
“林文鼎?!绷治亩χ貜土艘槐?,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不明白對方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