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他們為何不撤!”
灃水西岸的一處矮丘上,響起郭汾陽的咆哮聲。
此時天方破曉,東邊的天際鋪開著沉甸甸的赭紅,像未干透的血漬,又像誰用盡了最后的氣力潑灑出的丹砂。云是碎絮狀的,被風撕扯著,從終南山的方向緩緩推移過來,掠過長安城闕隱現的輪廓,懸停在灃水兩岸的土地上。
凜冽的寒風穿過郭汾陽鎧甲的縫隙,似乎像一把把小刀插入他的血肉,風里面帶來河水之中泥沙、腐爛水草和鮮血混雜的氣息,也傳來遠處令人不安的嘈雜,那是一些金屬摩擦、馬蹄踐踏、以及許多人痛苦的嘶鳴、最后咽氣聲和絕望的呼喊聲匯聚二層的潮浪。
這些聲音因為距離而被風聲和晨光濾得模糊,然而隨著最新軍情的傳遞,這些聲音卻仿佛有形之物在撕扯著郭汾陽的耳膜,撕扯著他的心肺。
按照他下達的軍令,那三千兵馬應該在短暫的接觸之后便迅速后撤,退向灃水東岸高地,然而真實的情況是,這些人竟然死戰不退,寧愿將身軀砸碎在那邊陣地上。
一名將領跪拜在郭汾陽的身前。
他的身體不斷的輕顫著,并非因為恐懼,也并非因為憤怒,而是太過悲慟,他的聲音說不出的沙啞,“將軍,莫羨秋一定讓我帶一句話給您,他說他可以退,但長安就在那里,長安是沒有腳,不能動的。他說他再退,又能退到哪里去?他不想退了,他知道違抗了您的軍令,所以他只能死在那里。”
“這個蠢笨如豬的腌臜貨!自己尋死還要拖著這么多人一起死!操他娘的!”
郭汾陽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懂什么!我就不應該讓他領兵……”
然而他罵著罵著,卻不由自主的,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這個讓他此時最為痛恨的,不聽他軍令的將領,也曾經是他最喜歡的悍將,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而此時,他已經身中無數箭,已經戰死了。
隨著他的痛苦閉眼,場間寂靜無聲,唯有周圍許多人的沉重呼吸聲。
“這不是他的問題。”
郭汾陽睜開了眼睛,他突然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錯愕的話語。
“我有信心將賊軍阻擋在長安之外,但莫秋羨他們,或者說你們之中的很多人,不知道有什么樣的布置,對我和對阻擋賊軍卻沒有太多信心,或許很多人會覺得我們怯弱不敢戰,會覺得我們或許有著私心。”
郭汾陽深吸了一口氣,臉色依舊鐵青,但語氣卻是漸漸平靜下來,“沒有讓這些可以為國赴死的將士們安心,是我的問題。”
“李源,幫我一個忙。”他轉頭看向身后不遠處靜立著的那名圓臉道士,那名原先隸屬于李氏機要處的強大修行者,“幫我知會一聲明月行館,將我們此時軍中所有高階將領在長安城中的家眷全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香積寺。”
李源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然后轉身就走。
郭汾陽慢慢平靜下來,他看著周圍的那些將領,道:“在這種戰況之下,就連莫羨秋這種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都懷疑我是不是畏縮避戰,懷疑我是不是想著和安知鹿進行什么茍且的交易。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和我沒有什么交情的人了…通報全軍,我們這些人的所有家眷,都會由明月行館的人送往香積寺,顧道首的家眷也已經在香積寺。要么就是在長安城外擊潰賊軍,要么我們就全部死在長安城外。但從此刻開始,任何人不能違抗軍令。”
“顧道首的家眷,已經在香積寺…這么說,裴二小姐她們?”此時郭汾陽身周的這些高階將領,十個里面有七八個都還不知道這消息,聽到郭汾陽這么一說,他們頓時震驚的叫出聲來。
郭汾陽點了點頭,他前方的灃水如同一條灰綠色巨蟒,在晨光之中無聲蜿蜒,水面反射著天際最后的紅光,粼粼的,像是巨蟒身上片片逆起的鱗甲。
他的目光,越過了這條河,投向東岸。
那里,地勢開始有了起伏。并非險峻的山嶺,而是一道道平緩的、綿長的臺地與斜坡,如同大地沉睡時微微弓起的脊背。
許多塊已經收割,在冬日里結滿白霜,如同一塊塊龜甲的粟米田的盡頭,晨霧深處,一片莊嚴肅穆的輪廓,靜靜地矗立在那最高也最平坦的臺地之上。
那便是香積寺了。
……
背倚著更東方仿佛無盡延伸的平原,面朝著流淌的灃水以及西邊那片空曠的,通往長安方向的沃野,香積寺在此時晨光之中孤懸于臺地,顯得有些孤單。
它的整體色調是青灰色的,那些經過很多年歲月的洗禮之后,沉淀下的磚瓦顏色,和周圍的天地相比,顯得格外沉靜。
寺廟院落依著緩坡的走勢而建,層疊著,最外圍是一道并不算高的夯土墻,墻面斑駁,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山門是簡單的磚石結構,懸著的一方木匾上寫的字跡斑駁不堪,難以辨認。
第一重大殿是天王殿,殿脊的鴟吻在天空的襯托下顯出銳利的剪影,殿后空地上的松柏和銀杏此時卻沉默而傲然的指向天空。
松柏是蒼黑的,像凝固的墨跡,那銀杏卻是依舊有很多金黃色的葉片未落,天光漸漸亮起,它也似乎在不斷的發出更耀眼的金光。
就在郭汾陽的軍令不斷的傳遞下去,那些將領不由自主的看向這座古寺時,香積寺的廂房和配殿之間,庭院之中一座石制燈幢的后方,走出了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繞過天王殿,一直走向香積寺的山門,然后推開了虛掩著的山門。
這扇朱漆山門是沉重的,它被推開時發出了悠長而嘶啞的吱呀聲。
在軍令的傳遞之中,當香積寺的字眼不斷出現在所有人的耳廓,尤其此時許多人原本正在眺望這座古寺時,這聲音便顯得格外突兀。
很多人的呼吸突然一頓。
他們看到在緩緩洞開的門隙之中,先探出的是一只素白的手,它輕扶在廟門上,手指竟似泛著瑩潤的微光。
當這只手的主人在下一剎那,悄無聲息的從門后的陰影之中,步入了前方的晨光之中時,天地間的風都似乎停了。
這是一位身穿著素白道袍的女子。
她從寺廟之中走出,卻身穿著道袍,只是此刻無人在意這點。
她的年紀似乎不小,但卻散發著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成熟韻味,她身上的道袍看似只是普通的麻葛,且有些寬大,然而和她的身姿相襯,卻顯出一種流云般的飄逸,道袍曳地,卻毫不拖沓,隨著她輕盈的步履,如靜水微瀾,緩緩漾開。她未梳時世流行的繁復發髻,只是將一頭墨染似的長發在腦后松松綰起,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青絲隨風拂過她如玉的頸側。
最令人窒息的,是她的容顏。
在這剛亮的天光里,她的臉面仿佛自能生輝。
即便隔著很遠的距離,她的容貌和身姿之美,都讓人覺得原來美到極致會發光是這樣的意境。
她的膚色是冷的白,像終南山巔未化的雪,卻又透著內里暖玉般的瑩潤。眉若遠山含黛,疏淡有致,一雙眸子在抬起的瞬間,映入了遠處灃水微茫的水光與天際初生的星子,竟讓人辨不清是黑是藍,只覺得深邃如秋夜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斂盡了世間所有的清輝與秘密。鼻梁秀挺,唇色是極淡的櫻粉,此刻微微抿著,唇角卻天然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超然物外的、近乎神性的靜謐。
她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微微仰起頭,寧靜的如同悄然綻放的曇花,但她微微挑眉帶起的一絲俏麗,就比那些壁畫上起舞的飛天還要動人。
她的身影,在這一剎那仿佛被無限拉長,穿透了晨靄,穿透了距離,落在了無數雙被戰爭磨礪得粗糙、被鮮血浸染得麻木、被恐懼與殺意充斥得渾濁的眼睛里。
“看……快看那邊!”許多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在四面八方響起。
如同無形的潮汐蕩開,哪怕連平日里最不好女色的一些將領和軍士,此時的目光都被這名女子牢牢的吸引。
“靜王妃!”
有人叫出了聲來。
無人反駁。
哪怕知道這名女子現在早已不能用靜王妃三字來稱呼。
但對于大唐,對于長安而言,這三個字,便是代表著一種極致之美,代表著所有人對于美麗的想象。
今日很多人只是遠遠眺望,便已經知道名不虛傳四字已經不能夠形容他們此時心中的感覺。
有人喜歡瘦,有人喜歡風韻,有人喜歡小巧,有人喜歡高挑,但極致的美麗,真的能夠凌駕于所有人的獨特癖好之上。
“原來她也在這里。”
很多人的心中響起這樣的聲音。
很多人突然不再疑慮。
她都在這里,那顧道首,還有郭汾陽他們,怎么可能會容許幽州大軍碾過香積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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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十六章 超然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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