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弄條好些的魚來吃吃?”
這時候顧留白突然冒了這么一句。
計老大甚是無語。
好好的高人氣氛,被這一句話給破壞了,弄得好像說了這一通,是來騙吃騙喝來了。
……
瀾滄江畔的霧氣在這個時候沒有顧留白所在的這嘉陵江上濃烈,但兩岸山林間白天的溫度更高,入夜之后的露水更重,行走在林地里,大顆大顆的露珠卻像下雨一般不斷墜落下來。
永昌這邊不缺柴燒,所以哪怕是城外的一些街巷之中,都到處是高大的樹木,許多屋舍明明距離城中集市都不遠,但卻好像固守著蠻荒和山林,只在樹木之中露出些許影跡。
安貴披著一件半舊的厚袍,跟著一個當地的村民穿過一片樹林,走向“瓦罐灘”。
瓦罐灘是這邊當地黎人的一個村落,原先這里是一個碼頭,永昌一帶那些歷代燒陶的山蠻部落燒制的陶器都運到這里裝船,但在顧留白動了將永昌作為邊貿集散地的心思之前,這里的山蠻部落雖然燒陶都至少燒了上千年,但他們的成品率委實不高,而且來往的外域商人之所以鄙夷的將那些山居部落都稱為蠻民,和這些山民狂野不講規矩和喜歡蒙混過關的性子也是分不開的。
窮山惡水出刁民總是掛在往來商客的嘴邊,那些燒陶的“黑蠻子”里面有很多明明知道自己的陶罐燒壞了,卻還假裝不知道,有些甚至還特意抹了一層泥巴和黑灰,好讓試水的時候不漏水。
這弄得來收購這些黑陶和粗陶罐子的商人十分頭疼,雖然這些東西運往吐蕃等地頗受歡迎,但要花的手腳實在是多,非得一個個仔細查驗了才裝船,不然吃虧的就是自己。
再加上這邊的“黑蠻子”還非存著僥幸心理,這次檢查出來有破口,有裂紋的罐子,退了之后,下次他們居然還能混在里面,想試試運氣再蒙混過關。
如此一來,有些有勢力的商人索性就立了個這邊碼頭的行規,但凡當時檢查有問題的陶罐,直接就是砸碎在這邊的岸灘上。
這個規矩一出來,商人們當然就覺得這邊的土人不會再花費力氣弄那些有問題的罐子過來蒙混了,畢竟這些罐子在吐蕃一帶受歡迎,一個是因為它們足夠大,很適合吐蕃人用來煮東西,弄酥油,另外一個原因是它們很皮實耐用,能夠直接架在火上燒。但它們實在太重了,那些山蠻很多都是靠人力背下來的,而且路途都還蠻遠的。
背下來也要被砸,花那么大力氣背下來做什么?
但現實卻和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然這里的江灘上,也不會有滿地堆積的罐子殘片了。
這里的江灘上幾乎看不到灘石,厚厚一層的罐子殘片,用棍子扒一會都看不到底。
這些山蠻這種樂此不疲的“固執”,一直到了明月行館的商行在這邊開始介入之后才有所改善。
明月商行的人采取了雙管齊下的手段,一是強行派駐匠師進入這些山民部落,調整一些燒制手段,大大提升了良品率,二是誰再背那些有問題的罐子下去以次充好,被發現一次就直接扣一個罐子的錢,若是鬧事,那直接抓起來關進牢里。
一開始的確有鬧事的,半個月下來,各個山寨就安安頓頓,因為都發現了有確實的好處,收入著實高了。
以前的商行不做這些事情,主要要先往里頭貼大量的人力財力,有能力做這些,也說不定要虧本,其次是這些山寨蠻民日子過得怎么樣,和他們有什么關系,他們只要有源源不斷的罐子可以買就行了,反正運一個好罐子出去就賺一個好罐子的錢。
但明月行館的那些人考慮的不只是這門生意所帶來的些許收益,僅此一項,他們就讓那些山寨的首領言聽計從,接下來無論推行什么,那些之前極難管束的山蠻就都配合得很,尤其在皮鶴拓的推動之下,供奉顧十五神像的道觀,都直接建到了這些山寨里頭,都已經和他們世代供奉的神一個等級了。
瓦罐灘的西邊,是一片在碼頭上做苦力活的人的居所,是用江上飄來的浮木做的吊腳樓,屋瓦用的就是江灘上那些陶片。
安貴跟著帶路的村民朝著那邊走時,他的衣袖里有一枚鴿卵大小的瑟瑟。
永昌市場上每日流通的瑟瑟寶石不少,但單獨零售得到之物,追查起來卻并不算困難,尤其是皮鶴拓發現永昌已經成了整個南詔的心臟之后,他在這邊配合投入的人力物力遠比長安管理西市和東市的人力物力多得多,這顆瑟瑟,現在已經確定是那兩顆失竊的瑟瑟之中的一顆,而且售出這顆瑟瑟的人,就住在瓦罐灘西邊的那片吊腳樓里。
“明桂先生,這里的味道可真有點沖鼻子,你小心點腳下,這些人沒人教養,連屎都會亂拉。”帶路的村民在前面直捏鼻子。
這片吊腳樓里的氣味復雜得令人頭暈,腐臭的泥土氣,一種刺鼻的魚腥味,還有那種煙熏火燎的炭火味,混雜在一起,空氣都似乎沉甸甸的。
“沒事。”安貴才剛剛回了兩個字,帶路的村民卻已經沖著一座破破爛爛的吊腳樓叫了起來,“阿吉,出來,有人找你。”
那座吊腳樓已經有點歪斜,一些地方用破船板,竹條和亂七八糟的氈毯蓋著,門口連門板都沒有,只有一條好像是破被一樣的東西遮著。
這村民剛剛出聲,內里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接著,有些爭吵的聲音響起,嘩啦一聲,似乎有人被推倒,撞到了什么東西,接著,簾子一動,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的瘦削少年鉆了出來。
這個少年穿著一件很不合身,滿是補丁的成人短褐,袖子挽了好幾道。他的臉上都是污垢,很多蟲咬之后留下的疤痕,因為瘦,顴骨很高,眼眶顯得有些凹陷。
安貴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少年露出袖口的手腕上。
那里有數道新鮮的抓痕,似是剛剛才被指甲抓傷,此時正有些血珠在沁出來。
注意到安貴的目光,這少年下意識的將雙手縮在身后,他盯著安貴,眼神銳利如受傷的野獸,眉眼之中都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戾氣。
“找我做什么?”
他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卻盡力語氣平靜的問道。
安貴對著帶路的村民說了句話,讓村民先行離開,那村民走的遠了,又不放心,就遠遠的站在林子里等著。
“為什么只拿兩顆?”安貴壓低了聲音,看著這名大名應該叫做段喆的少年問道。
段喆瞬間一僵,他縮在身后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但抿了抿嘴唇之后,他聲音卻一點不亂,“是我拿的,你帶我去見官。”
安貴點了點他的身后,“讓我看看里面。”
段喆立即后退,用背遮擋住那門口,眼神里恐懼和倔強交織,但就像是護食的幼獸一樣護著身后的方寸之地,“是我一個人干的。”
也就在此時,他身后的那破被子做的門簾卻猛然掀開,幾個比他小些的少年卻已經爭著叫道,“不是阿吉干的,是我們干的!”
段喆的臉上最后一絲血色瞬間褪盡,他看著安貴的眼神里出現了一絲哀求,但瞬間變成一種說不出的狠厲,仿佛安貴只要再逼近一步,他就要撲上來拼命。
“你們都他媽的閉嘴,你們都瘋了吧!都想進牢房是吧?都進了牢房誰來照顧阿水!”他咬著牙,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咆哮聲。
吊腳樓里,一個稚嫩而虛弱的聲音帶著哭腔傳出來,“阿兄,是我不好,我不該生病的。不關他們的事,要關就關我。”
就在這一剎那,安貴看著段喆,看著那吊腳樓里面一堆干樹葉里蜷縮著的那個瘦得一把骨頭的病弱少年,他的鼻子酸澀得無法用言語形容,這個畫面,驟然和他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畫面重合起來。
那是很久之前的幽州。
幽州的冬天比永昌的冬天冷太多。
幽州的風吹在胡同里像刮骨的刀子,而且幽州很多山丘都是光禿禿的,別說是用來燒火的干樹枝,就連可以將人埋在里面取暖的干樹葉和干草都很難尋覓。
就算是有,那也被更大一些年紀的破落戶和流浪兒給搶走了。
身上冷還不算什么,關鍵是肚子里冷,餓得疼。
那時候每天充斥在腦子里的事情,就是如何找到一點能夠塞進肚子里的東西。
記憶里的寒冷如此真切,仿佛瞬間穿透了此時這江畔的濕氣,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記得那種浸入骨髓的餓,餓得胃里像有火在燒,卻又渾身冰冷;記得蜷縮在漏風的角落里,聽著棚外野狗瘆人的嗚咽,和更遠處、或許來自更強大掠食者的不詳聲響。
然后,安知鹿在記憶里出現了。
那些差不多年紀的孩童似乎總湊在一起,但具體他怎么和安知鹿親近起來的,記憶也有些模糊,但此時有個畫面卻十分清晰,他也是生病了,病得每日里只知道吐很濃的黃痰,渾身都沒有力氣,連痛感都似乎麻木了。
這時候安知鹿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從懷里掏出一塊從富人家里牛棚之中偷到的豆渣餅,然后又不知道從哪里討來了一碗藥渣湯,將那豆渣餅掰碎了泡在藥渣湯里,硬塞到他嘴里讓他吞下去。
“吃!吃不下也得吃,吃下去說不定你能活,吃不下去你過不了三天就死了。”
那藥味沖得他腦門都是暈的,但安知鹿那生怕他吃不下去的豆渣餅,他卻是吃得狼吞虎咽。
“狗日的,看來你能活。這樣還能覺得好吃,還餓死鬼投胎一樣有胃口,你的命應該是很硬的。”結果安知鹿看著他這吃相就忍不住笑了。
那天的晚上,安貴感覺自己的胸口終于有了點熱氣。
隨后出現在他記憶里的畫面,是第二天白天,安知鹿被幾個大一點的孤兒按在泥里毆打,安貴發瘋般的爬過去想幫忙,卻被安知鹿一腳踢開,讓他滾遠點,別妨礙他挨打。
那幾個孤兒畢竟餓得沒力氣,很快罵罵咧咧走了。
安知鹿蜷縮在地上,好大一會才坐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腫的,但很快他卻哈哈大笑起來,接著一只手從懷里又掏出幾塊碎豆渣餅。
“不過這次不能給你一個人吃,得我們兩個分著吃。”安知鹿對著爬過來的安貴,笑著說道,“這群狗日的,等我吃了東西,有了點氣力,看我不弄死他們。”
安貴紅著眼睛道,“都給你吃,我感覺我死不了了,你有了力氣,揍他們去。”
“哈哈哈!兩個人揍一起揍他們勝算比較大,你這呼氣聲感覺好很多了啊,估計死不了了,等會我再去藥店討一罐藥渣給你。”
……
“你看什么!”段喆在此時叫出聲來。
段喆不知道此時出現在安貴腦海里的是什么,在他的眼中,這時候的安貴是很古怪的。
安貴看著他的身后,眼睛漸漸泛紅。
段喆心里越慌,他的語氣就越是兇狠。
“你看什么?”
這四個字,在此時的安貴心中卻猶如雷霆。
他的腦海之中,瞬間又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是之后的一個春天。
春天里有些野草長出來了,通過這些野草就容易找出很多可吃的野草根,而且他們布置的簡陋陷阱里,也會出現一些小動物。
那次他和安知鹿的繩套陷阱居然抓住了一只野雞,兩個人聽著彼此肚子里饑餓得鳴叫聲,都笑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滾。
好東西要裝在肚子里才安穩。
躲在一個亂葬崗里烤野雞的時候,安貴發現安知鹿出神的看著遠方的天際線,不知道在想什么,安貴就問了這么一句,“你看什么?”
記憶中的安知鹿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看路。”
“路?”
“離開這里,過人上人的路!”安知鹿轉過頭,眼神在那一刻銳利得驚人,“安貴,總有一天,我們得離開這里,不能就這樣有一口沒一口的,直到餓死,病死。”
那是安貴第一次感覺到,安知鹿和他們不一樣。
那和平時的狠無關。
那也不是一時心起,而是一顆始終在成長的種子。
只要安知鹿能夠活著,他就始終在走著他的那條路。
只是這條路越來越血腥,越來越殘酷,越來越不是他所希望的那樣。
……
那些過往,和眼前的畫面漸漸重合在一起。
他迎上了段喆的目光,慢慢的說道,“段喆,你們這些人,從今天開始就是淡香居的學生了,那兩顆瑟瑟,就當你們的拜師禮,之前犯下的過錯,欠下的這兩顆瑟瑟,我會慢慢讓你們償還。”
“什么?”
段喆和他身后的那群人都吃驚的叫出聲來。
段喆眼中的兇狠一下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置信和迷茫的神色,但下一剎那,他下意識的說道,“那阿水的病?”
安貴認真道,“如果你們不拒絕成為我的學生,那我的學生,老師自然會幫他治病。”
段喆繃著的一股勁突然泄了,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他看著安貴,覺得安貴不是在開玩笑,他便忍不住產生問道,“你是?”
安貴道,“我是淡香居的一個老師,叫做月桂。”
段喆驚喜的叫出聲來,“您就是月桂先生?”
其實他們都聽過月桂先生的名字,知道那個學堂招了不少山寨里的貧苦孩子作為學生,他們也羨慕過,但沒想到這個老師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們的面前,然后親自招他們入學。
“您為什么…會收我們做學生?”
看著安貴點頭,段喆倉促行了一禮,然后問了這一句。
“人都想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自己都活不好的情形之下,卻還盡力想幫人活下去,有這種品質的人,可以做我的學生。”安貴對著段喆和他身后開始笨拙行禮的那些孤兒們認真行了一禮,道:“我收你們做我的學生,是想將來你們有能力可以幫助更多人。”
段喆再次行了一禮,這個少年這時候終于哽咽起來,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緊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少年跳下了木梯,兩步就到了安貴的面前,他伸手將捏得發燙的還有一顆瑟瑟遞給了安貴,“月桂先生,這是另外一顆。你聽我解釋一下。”
安貴微笑起來,接過這顆瑟瑟之后,問道,“你叫什么名字,要解釋什么?”
“我叫阿多,多多益善的多。”這名比段喆略小一些,還要瘦一些的少年漲紅了臉,有些著急的解釋道,“我們不想偷東西的,但是我們也沒辦法借錢,因為就算有人借錢給我們,阿水看病要花的那些錢,我們幾年也湊不出來。我們商量好了,先拿了東西再說,等到治好阿水的病,有人找上門來,該抓我們去坐牢,或是做工,我們都認的,只是想不到老師你這么快就找上門來了。”
安貴點了點頭,道,“老師知道了,今后你們再遇到難以抉擇的事情,商量的時候,再加一個我。”
“知道了,老師。”這個叫做阿多的少年,頓時也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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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十章 世間不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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