篶沈若若看了一眼信箋之中的內(nèi)容，眉頭微蹙，“這人有點裝。”
蕭真微也好奇，走過來看了看。
這美玉公子的字也寫得極好，而且十分工整，看起來十分舒服。
信箋之中說他自己初到扶風(fēng)郡便聽聞盧公子連破他師妹祁連蒼蘭的圍殺，雖是敵非友，但他也覺得盧公子實乃人中龍鳳，所以想與盧公子在麟游窟一敘，為了不顯得那么唐突，所以令人在各道口守候，備了吃食美酒，希望盧公子一洗風(fēng)塵，養(yǎng)精蓄銳，到時候若是見面不是很愉快，動起手來，他也不至于占了盧公子的便宜。
信箋之中還著重說道，他在麟游窟附近絕無仰賴扶風(fēng)郡軍方安排重兵，只是他和數(shù)名隨從而已，就真如朋友般見面，請盧公子放心。
蕭真微看完只是靜靜思索，也不出聲。
衛(wèi)清河對著顧留白行了一禮，道：“盧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顧留白道：“那就勞煩你告訴這美玉公子，說我到時候會去麟游窟和他會晤。”
衛(wèi)清河點頭稱是，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他剛剛走遠，蕭真微便已經(jīng)忍不住了，問道，“美玉公子這是什么招數(shù)？”
顧留白把一個個食盒打開，又打開一個個酒壇聞了聞，笑道，“師伯，這些都沒毒，那他的意思就是體現(xiàn)自己的風(fēng)度。”
蕭真微好奇道，“這時候體現(xiàn)自己的風(fēng)度是起何作用？”
“我們先吃上一吃。”此時烤魚也已經(jīng)烤好，顧留白坐了下來，將食盒擺布好，又削了幾個竹筒當做酒碗。
給沈若若倒酒的時候，兩人想到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又不由得會心一笑。
顧留白給蕭真微遞上一碗酒，然后笑道，“師伯，兵法者，攻心為上，修士對決，氣勢為先。他令人送來吃食，體現(xiàn)自己的氣度，又明說在各道口派人等候，顯示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又顯得自己光明磊落，這一堆吃食送來，不敢吃就墮了氣勢，若是吃的時候怕中毒，疑神疑鬼，容易心神不定。他如此造勢，但凡心中疑神疑鬼之人見了他，自然就有種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觀感，自己容易氣勢不足。”
“原來這些布置都是攻心術(shù)。”蕭真微點了點頭，慢慢飲酒的同時，說道，“那對我倒是無用。”
顧留白和沈若若、上官昭儀相視一笑。
師伯如此境界，天下應(yīng)該沒有任何人能夠破他心境。
蕭真微此時又舉一反三，道：“這人也善在細微處做文章，感覺有些不凡，盧公子，若是換了你是這美玉公子，要使這攻心術(shù)，接下來你還會用哪些手段？”
顧留白邊吃邊認真解釋，“年輕人好勝，最墮人氣勢，無非令人自覺不如而心中折服。在各方面展現(xiàn)自己的能力，尤其能在對方自覺的長處讓他覺得自愧不如的話，那這攻心的效果便最佳。再者就是在許多方面顯示自己的品味風(fēng)雅，讓對方覺得自己玩的，用的都遠不如對方，再如果能夠發(fā)現(xiàn)對方的欲望所在，那就如同點中了死穴。”
蕭真微聽得津津有味，連連點頭，“那什么叫做發(fā)現(xiàn)對方欲望所在？”
顧留白道，“尋常人大多好財好色，修行者么再加厲害法器、法門。比如若是試探發(fā)現(xiàn)此人好色，那就用美女誘惑，若是發(fā)現(xiàn)此人對厲害法器貪婪，那就用厲害法器收買，這就是直擊死穴。”
蕭真微恍然大悟，道：“那我若是對敵，發(fā)現(xiàn)此人對神通物貪婪，那我就直接說，我這件神通物送給你，他必定發(fā)愣，那我乘機偷襲，豈不是事半功倍？”
顧留白愣了愣。
他嘴角牽動了一下，“師伯…你要這么理解，也差不多。”
沈若若和上官昭儀憋笑憋得辛苦，這大唐第一厲害的大劍師，今后都不知道有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招數(shù)，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大宗師的名聲。
反正就如同真正的野餐閑聊，顧留白就又笑著說道，“之前整理的高麗的案宗上有說，這美玉公子在高麗受諸多門閥公子推崇，各方面都是翹楚。甚至有傳言稱，各門閥想推他做下一代高麗國君，他任何時候出現(xiàn)在別人的面前時，都是如美玉煥發(fā)光彩，而且他樂善好施，哪怕不認識的人找他幫忙，他都會設(shè)法解決困難。這人因此三教九流結(jié)交極廣，他的朋友之中，各行各業(yè)的頂尖人物都有。他若是出行，都是朋友扎堆，今日他既然想用這攻心手段來對付我，那麟游窟又是扶風(fēng)郡之中有名的佛宗造像場，石窟之中有諸多精美雕像，且有各種彩繪壁畫，我想他可能會在其中精心布置，說不定給我擺布出色香味絕佳的風(fēng)流場。”
蕭真微忍不住道，“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如我們早點過去看看？”
顧留白笑了，道：“師伯，你不怕顯得我們猴急？”
蕭真微道：“兵者詭道也，顯得我們心急，實際我們不急，可影響他的判斷。”
顧留白直挑大拇指。
……
麟游窟乃是美陽河畔一處低矮山崗上的石窟。
這條山崗上樹木稀少，山石五彩，最初采石都是用來做染料，但石窟略一挖深，往內(nèi)不過兩丈，山石就變得堅硬，微黃細膩，倒像是人的肌膚色澤。
扶風(fēng)郡境內(nèi)的匠師都在此處取石雕刻佛像、神像，許多石窟也在隋朝也被當?shù)赝搴头鹱陂_辟成靜修所，直接在洞窟里雕刻佛像。
隋唐交替，扶風(fēng)郡境內(nèi)原先諸多望族沒落，這些靜修所漸漸無主，不過采石還在繼續(xù)，石窟倒是越開越多，朝著河面的這一面山體用船運送山石、雕像方便，半邊山崗上全部都已經(jīng)是大大小小的石窟，且石窟前都是平整的馬車道，可供馬車通行。
顧留白等人在數(shù)里開外就見到麟游窟的數(shù)個洞窟前停著十余輛馬車，內(nèi)里顯得燈火輝煌。
蕭真微看著自己牽著的樸道人就有些犯難。
這可是他的秘密法器，但這么牽著就進這麟游窟，他覺得很有可能被美玉公子看出端倪。
“無妨。”顧留白知道蕭真微是分外想看看這美玉公子到底搞什么鬼，他便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昭儀，我記得那些人給你兩個養(yǎng)鬼罐的，你到時候打開給這樸道人用了，現(xiàn)在樸道人身上氣機已經(jīng)被壓制，再用這養(yǎng)鬼罐，他身上尸氣陣陣，保證別人以為他是一尊陰尸，師伯，若是他們不問你就算了，若是問你，你就說你姓胡，這樣他們但凡有些見識，便會認為你是秦嶺胡氏的修行者，那一脈的修行者專煉鐵尸，煉出的鐵尸力大無比，看上去和這樸道人挺像的。”
上官昭儀笑瞇瞇的答應(yīng)，蕭真微頓時滿意至極。
不過他轉(zhuǎn)頭又去訓(xùn)樸道人了。
“我不牽著你，你也不準亂走，跟在我身邊，懂不懂？”
他每走幾步，便讓樸道人自己拿著皮索，然后認真訓(xùn)斥，樸道人但凡有些異動，他便揮手給樸道人腦袋上一個腦瓜崩。
這樸道人被連打了十幾次之后，竟真的像是被馴服一樣，自己將皮索拿著，乖乖跟在他身側(cè)。
過了一會，這樸道人似乎又不服，又想亂動，便又被打。
如此反復(fù)幾次，接近麟游窟之前，這樸道人竟真的一點都不敢亂動。
蕭真微自己就有些得意，道：“似乎也不難馴嘛，怪不得修行界之中，那些御獸宗門始終上不得臺面。”
顧留白等人都忍不住偷笑。
有你這樣的修為，什么東西還能難馴？難馴，打不就行了，哪有什么東西不怕打。
麟游窟下山道口，已有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在等著。
這名女子是高麗女子的裝束，一身淡綠色的裙衫，遠看顯得十分冷艷，但等到顧留白等人走近，這名女子卻笑顏如花，行禮道，“綠珠見過盧公子，美玉公子命我在這里等候諸位。”
顧留白微微一笑，道：“請帶路。”
綠珠柔柔的道了聲請，便在前面帶路。
沈若若看著她扭動的腰肢，忍不住問顧留白，“你覺得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顧留白笑出聲來，“這還用問嗎，當然你好看。”
綠珠在前面聽到兩人的對話，聽到顧留白那前半句，“這還用問嗎”她臉上的假笑就已經(jīng)變成了真笑，她心想這大嬸真好笑，這種話都問得出來。
我綠珠乃是高麗第一花魁，你這大嬸不是來搞笑來的？
接著聽到顧留白那后半句，這綠珠差點憋不住笑得花枝亂顫。
這盧公子也這么搞笑的么？
沈若若看著綠珠搖曳的身姿，又問顧十五，“她這走路好像比我好看吧？”
顧留白笑道，“她專門練過的，每一步踏多少，腰怎么動，都練死了的，哪像別人走路那么隨意。”
綠珠原本笑得不行，聽聞此言，她的笑容頓時僵住。
蕭真微感知敏銳，他感知得出綠珠此時面上的神情變化，他頓時對顧留白肅然起敬，心道，我這師侄果然厲害，美玉公子用攻心之術(shù)對付他，他也用攻心之術(shù)對付美玉公子和他身邊的人。
果然聽到顧留白又嘆了口氣，“連這種上山車道上都能走出這種身姿，這恐怕是從小就開始練起，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苦，才能忘卻身體的感受，將這種身姿走得如此自然。”
綠珠原本都想開口說些什么，此時聽到顧留白這么說，她身姿雖然沒有任何變化，但心中震顫，鼻子卻已是不自覺的發(fā)酸。
一處洞窟門口，已經(jīng)站著一名紫衣女子。
這紫衣女子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她看著車道上的顧留白，嘴角漸漸浮現(xiàn)鄙夷的冷笑，“長安頂級門閥的公子，看上去也不過如此，和美玉公子相比，簡直如同土雞見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