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都沉沉睡著，顯然沒受剛才意外插曲的影響。
可她卻被嚇了一個激靈，似乎沒什么睡意了。
她躺回炕上，蓋上被子，卻翻來覆去沒能再睡著。
江婉干脆爬起來，拿過毛線籃子，繼續(xù)織長圍巾。
夜里寒風呼嘯，呼呼胡亂刮著，打在窗戶玻璃上，傳來悶悶的聲響。
突然著火是怎么一回事？
辦公室的后方才是廠房，可千萬不能蔓延到后面去，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
服裝廠到處都是布料和絲線，冬天干燥無比，很容易一下子就燒起來。
東西燒了便燒了，重新置辦買來用就是，只期盼不要有任何人員傷亡。
只是這寒風……未免也太大了些。
江婉擔心不已，害怕大風將火苗吹開，可能會燒到更廣的面積和更多東西。
盡管心里七上八下，可她暫時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盯著起起落落的纖細竹簽，手上的動作沒停過，通過忙碌減緩內(nèi)心的擔憂和焦慮。
半夜時分，北風總算小了一些。
外頭冷冷清清，除了偶爾的風聲，什么聲響都沒有。
陸子豪仍沒回來。
他不回來，意味著廠里的事情還沒能解決。
江婉起身喝水，給老三換了尿布，喂了奶，隨后將他抱到炕上睡。
她守著孩子，繼續(xù)織圍巾。
直到半夜三點多，她才總算有了一絲倦意，趴在孩子身邊淺淺睡了一覺。
小歐的鬧鐘響了，她迅速關(guān)上。
小歐迷迷糊糊從被窩里掙扎起身。
江婉火速給小家伙套上毛衣和外套。
“媽媽……”小歐總算清醒一些，打著哈欠：“早啊。”
江婉將襪子丟給他，壓低嗓音：“快穿上，媽媽給你倒熱水洗漱。”
“嗯。”小歐乖乖穿鞋襪。
外頭的天色剛剛有些亮，大多數(shù)地方仍瞧不真切。
小歐張望一下，迷糊問：“媽媽，爸爸呢？”
不用上學(xué)的時候，他和爸爸都得睡到八點后。
平時爸爸每天都比他晚起，怎么今天破天荒比他還要早——不可能啊！
江婉低聲：“昨晚廠里臨時有事，他去處理了。”
小歐好奇追問：“什么事呀？”
江婉低喃：“小事而已，咱們麻利洗漱，省得晚些要遲到。”
她心里雖忐忑得很，卻不敢說給孩子知曉。
小歐聰明絕頂，可他心智上仍是七八歲的小孩哥，不好嚇著他，讓孩子跟著瞎擔心。
東廂房亮起了燈，傳出來水聲。
江婉知曉是嫂子也起床了。
大表哥最近跟著導(dǎo)師出差調(diào)研去了，上周末沒回來，說可能得下周末才能回來。
江婉母子倆一起洗漱，整理好衣物后，才拿上書包出門。
李香妹聽到開門聲，連忙也開了門。
江婉示意屋里，低聲：“嫂子，我?guī)W去吃早飯，他們倆都還在睡。”
“哎。”李香妹笑答：“俺守著，你們快去。”
江婉提醒：“嫂子，炕有點涼了，添一點柴火。”
“好。”李香妹應(yīng)下。
屋外冷得很，寒風刺骨。
江婉要牽小歐的手，發(fā)現(xiàn)他竟沒戴手套。
“擱書包里了？忘了帶回家？”
小歐微窘，低聲：“我……昨天下車看到一個小乞丐，手都被凍紫了，就把手套送了她。一個小妹妹，三四歲而已，看著怪可憐的。”
江婉微微一笑，道：“沒事，媽晚上幫你做多一副。”
接著，她把自己的手套塞給他。
“今天先用媽的。”
小歐搖頭：“不用，我不冷的。別的同學(xué)騎自行車或走路，他們可能會冷些。我每天都有劉叔叔接送，直接在校門口下車，一點兒都不冷。”
“拿著。”江婉溫聲：“媽每天都待家里，不是寫字就是帶弟弟們，手套毫無用武之地。”
小歐嘻嘻笑了，套上捏了捏手指。
“我的手都快跟媽媽的一樣大了。”
江婉笑了，道：“淺藍色的容易弄臟，媽媽還是給你做深藍色的。你最喜歡的夜空深藍，好不？”
“好。”小歐樂滋滋道：“謝謝媽媽。我的毛衣和手套的圖案都很好看，同學(xué)們可羨慕來著，還說要找媽媽要圖紙。我說了，這是我們家的專屬圖案，不能給。”
江婉忍不住想起昨晚陸子豪的話，無奈低笑。
“你呀，跟你爸爸一個樣。”
廚房亮著燈，昨晚值班的宮師傅已經(jīng)在做早飯。
江婉沒睡好，心里牽掛服裝廠的情況，實在沒什么胃口，只喝了一點小米粥。
小歐吃了兩個大包子，一個雞蛋，還喝了一碗小米粥。
“媽媽，我……我能帶多兩個雞蛋嗎？”
江婉挑眉：“不能吃太飽，八九分飽足矣。”
“不。”小歐有些不好意思：“指不定今天還會碰到校門口的那個小乞丐……我想送給她。”
江婉低笑：“行，那你帶上吧。放在兜里，才會保溫些。”
小歐點頭，立刻將雞蛋甩掉水珠，塞進衣兜里。
江婉忍不住問：“天寒地凍，那個小乞丐只有她一個小孩子嗎？”
“有一個老爺爺陪著她。”小歐答：“平時躲在墻角一個避風處。我們上下學(xué)的時候，她就跑出來乞討。昨天劉叔叔見他們可憐，把身上的軍大衣都脫下來送給他們。劉叔叔問那個老爺爺怎么會孤身帶著一個孩子。老爺爺說他們老家受災(zāi)沒得東西吃，只能出來討乞。”
江婉低低嘆氣。
小歐擦了擦小嘴，感慨：“安能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啊。”
江婉掏出衣兜里的雪花膏，給他輕輕擦臉。
“大能者，安邦定國平天下。小能者，修身齊家安居樂業(yè)。不管能力高低，盡力便是。”
小歐聽明白了，點點頭。
“劉叔叔上車后，跟我說他要去調(diào)查看看是不是真的，還說要帶老爺爺和小妹妹去庇護所住著。他說天氣降溫會變得很冷，在屋外頭住著可能會凍死人。劉叔叔不知道調(diào)查好了沒，今天都變冷了。”
“一會兒他來了。”江婉微笑道：“你問問他。”
小歐解釋：“劉叔叔說了，如果是真的，一定要找人安頓他們。如果老爺爺是人販子，那他就要將他攆去警局，絕不姑息。媽媽，你覺得他們是騙子嗎？”
“媽媽沒接觸過，判斷不來。”江婉溫聲：“你呀，跟著劉叔叔的身邊學(xué)著觀察。”
劉哥是偵察兵出身，觀察事情極細致。
小歐跟著他學(xué)，也許真能學(xué)到一點皮毛。
小歐答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委屈努努嘴巴。
“媽媽，有同學(xué)說……說我太奢靡。他說我穿得太好，還有專門的司機接送我上下學(xué)。他還理直氣壯批評我，說我以后必定經(jīng)不起考驗。古人說，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可我連幾步路都不樂意走，將來必定成不了氣候。”
江婉蹙了蹙眉，問：“誰說的？”
“一個姓許的同學(xué)。”小歐悶聲：“跟我同班，今年十九歲，是班里的學(xué)習委員。”
江婉忍不住追問：“就他一個人說吧？沒其他人？”
據(jù)她所知，小歐在學(xué)校素來很受校長領(lǐng)導(dǎo)和老師們的喜愛。
不過，他跟同班同學(xué)的歲數(shù)差距太大，幾乎沒有處得極要好的朋友。
“沒。”小歐郁悶道：“就他一個我都已經(jīng)夠煩了。”
江婉低笑問：“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小歐挺著腰板，鼻子輕哼。
“我跟他說了，干卿何事？然后……然后就不搭理他。其他同學(xué)勸他說，我只是小孩子。不過，他們根本沒指出他錯誤的地方。那語氣仿佛在說，他還小，不懂事，別跟他計較似的。我還寧愿他們別說了算了，越說我心里頭越不痛快。”
江婉輕笑：“小事一樁罷了。你呀，回答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