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柜突然感覺到船身一震，下一刻，船側向一旁。
“扶住投石車，繼續……”
大掌柜的聲音被打斷，他重重地摔在船板上。再這樣下去，他們撐不到明日就得盡數被朝廷戰船打散。
“大掌柜，有船隊。”
一聲喊叫讓大掌柜回過神，他立即轉頭看去，在一層薄霧中，一支船隊徑直向這邊而來。
那是援軍？
大掌柜滿懷期盼，希望是老八去喊的援軍，可下一刻，他看到了迎風招展的大梁旗幟，旁邊還有一面“王”字大旗。
大掌柜一顆心登時沉到谷底，大梁朝廷的王家子弟，只能是王晏。
最后一絲力氣被人從身體里抽走，大掌柜想要起身，居然再度倒下，肩膀的傷口再度裂開，鮮血順著淌下來。
不光是大掌柜這般，東家船隊上，所有看到這支船隊的人都愣在那里，臉上紛紛露出灰敗的神情。
誰也逃不掉了。
大掌柜握緊拳頭，忽然大喊一聲：“擊沉王晏的戰船，就算死，也得拉著他們一起。”
卻沒有人聽他的吩咐，因為他們知曉大掌柜已經瘋癲了。
王晏的船隊還沒有到他們攻擊范圍，并且……半點沒有損耗的船只，真的能被他們擊沉？就算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先撞到的也是章珩的戰船和謝家的那些商船。
死，只能他們自己去死。
“打。”
大掌柜眼睛發紅，再次厲聲道。
身邊的隨從聽得這話，木然地丟出了石塊，但石塊沒飛多遠，就摔在了自家船隊周圍。
那無力沉在海中的石塊，仿佛是在嘲笑他們，許多人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有人居然翻過船舷跳海求生。
章珩眼看著方才還勉強與朝廷對峙的船隊，突然一下子失去了戰斗力，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喊到：“快……射箭……繼續丟擲火器。”
一聲令下，船隊的攻擊更加迅猛。
章珩滿臉笑容，他沒想到王晏來的這么快，難不成已經解決了叛軍？
不管怎么樣，委實讓他看到了取勝的機會。
……
王晏看到了站在船頭的郭雄，郭雄雖然受了些傷，但精神依舊不錯。
“郎君，”郭雄下意識沒有去喊王晏的官職，而是急著道，“大娘子去捉東家了，您快去幫忙。”
王晏皺眉詢問：“他們去了哪里？”
郭雄向不遠處的小島指去：“大娘子……帶著幾十個人登島了，剛剛……我好像聽到了火器炸開的動靜。”
島上有火器毋庸置疑，就是不知曉是大娘子帶去的，還是東家提前做了準備。
王晏看向身邊的桑植：“留下十條船為章珩助戰，剩下的船將附近海域圍住，各船再抽調人手試著從四周登島。”
“你們速去點兵，現在就跟我乘船靠岸。”
……
島上冒出濃濃的硝煙，地面上炸開大大小小的土坑，在前面引路的二峒主幾個族人，已經被炸的面目全非。
還有幾人在地上翻滾著慘叫。
東家在第二處暗道旁埋伏了人手，眼看著謝玉琰等人靠近，就要點燃火器，沒想到謝玉琰突然讓眾人停下來，先去四周查看情形。
東家的人生怕錯失機會，忙點燃了火器丟向謝玉琰等人。
謝玉琰帶來的人，都能聽她的號令行事，讓退就退的利落，不至于被火器波及。但島民不一樣，他們本就聽不懂大梁言語，且生性好斗，不等聽吩咐就往暗道里沖，自然被火藥炸了個正著。
蘇滿退到一旁，立即看向謝大娘子，見大娘子安然無恙這才松了口氣。
謝玉琰不會貿然進入東家藏身之所，二峒主動手鬧出那么大的動靜，東家肯定會留下一些人手，暗中伏擊他們。
島民正要營救族人，林中突然射出一波箭矢，又有兩人中箭。
二峒主一陣大喊大叫，讓族人先藏匿起來，卻在這一刻更多人從林中沖出。
謝玉琰看得真切，有島民混在這群人中。
島民很好分辨，面容瘦而黑，神情里滿是警惕和野性。
二峒主顯然也注意到這些，臉上滿是怒氣。
聽著二峒主哇哇大叫，謝玉琰大概也能猜出他在說些什么。這個島上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峒主，顯然東家請來了那人幫忙。
東家手中必然還有錢財等物，總能打動島上的人。
謝玉琰也是料定如此，才會急著上島，東家在島民的遮掩下，就能不聲不響地從這里逃離。
兩撥人手纏斗在一起。
謝玉琰看向蘇滿：“要在天黑之前，設法找到東家。”
天黑之后，就算將整個島都拿下，那也晚了，更何況他們的人手根本不夠。
所以得設法脫身，直奔那大峒主的老巢，東家一定在那里。
蘇滿露出猶豫的神情，他不怕冒險帶人前去捉拿東家，他擔心沒人在大娘子身邊護著……萬一出什么差錯……
“讓人去喊趙仲良，”蘇滿道，“離天黑還有一陣子，保丁隊前來幫忙，我們更有把握。”
謝玉琰知曉蘇滿所想，正要說話，就聽到一陣哨音。
蘇滿眼前一亮：“郎君來了。”
從岸邊傳來的哨音與尋常的不同，格外的清脆、高昂，如同一支箭矢“咻”地沖破云霄。
謝玉琰立即看向蘇滿：“纏住他們，等鶴春趕過來。”
蘇滿這次不再遲疑，快步沖入人群中。
謝玉琰藏在山石后，以免被突然射過來的箭矢傷到，到了這時候，她的那點拳腳功夫委實幫不上忙，但她拉起了袖口，露出綁在上面的護腕，上面有兩支袖箭，袖箭上淬了毒，關鍵時刻能夠防身。
箭尖上的毒還是段大郎在寶德寺煉制藥丸時，順便配制出來的，段大郎拿出來的時候，師祖表面上裝作沒有看到，內心里不知念了多少遍地藏經。
戰事再起，但是與前世不同的是，她身邊有許多可以依靠的人。
“阿琰。”
一個聲音從身后響起，謝玉琰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就是那熟悉的身影。在確定了她的所在之后，他加快腳步沖到她面前，然后將她牢牢護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追逐著她，將她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一番，緊皺的眉頭才松開些。
王晏有許多想問的話，但現在不是時候，不能耽擱太多功夫。
“我都好，”王晏不等謝玉琰開口便道，“衛國公被我砍殺了，叛軍盡數被拿下，兄長在收拾殘局。”
謝玉琰張開嘴：“有沒有受傷？”
“沒有，”王晏說到這里立即接著道，“我讓船只圍住這片海域，他只要在這里就跑不了。”
謝玉琰斬釘截鐵：“他在，吳娘子證實了東家就是蔣汝明，現在他八成躲藏在這島上大峒主的住處。”
“等我，”王晏點頭低聲道，“我一定將他帶來。”
謝玉琰點頭。
兩個人許久沒見，不等好好說幾句話，就又要分開。
王晏將手中的銅哨遞給謝玉琰：“當年我離開山林之后，四處找尋不到你，那時我滿心懊悔，若是能留給你一只銅哨就好了。”
“只要你吹響了它，我就一定能找到你的所在。”
“后來我就親手做了這個，現在終于能送到你手上。”
謝玉琰將銅哨緊緊握在手中。
“若是發現什么蹊蹺，你吹響哨子，”王晏定定地望著謝玉琰，“我就回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