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梅師兄沒有離開，而是宿在心園，跟師傅兩人秉燭夜談。
江婉給師傅送湯的時候，也給梅師兄送了一碗。
梅師兄推辭：“我不習慣晚上吃東西。師傅上了年紀了……”
“師兄別誤會。”江婉解釋：“天氣燥熱，我燉的是清補開胃的湯水。”
李緣笑呵呵接過，低聲：“最近天氣實在悶熱，我每天都沒什么胃口。幸好廚房一直有湯喝，我一天喝兩三碗，方能有好精神。”
梅師兄聽完，喝了幾口。
“……很清甜可口，有排骨的清香卻不肥膩。師妹好廚藝呀！”
江婉輕笑：“只會燉點兒湯，其他都只會點皮毛。”
李緣拍了拍臉頰，解釋：“她坐月子那會兒，我跟著喝了一個多月的湯水。明明只是喝湯吃點肉，一下子就胖了幾斤。”
梅師兄贊道：“師傅，您現(xiàn)在的氣色極好！胖了一點后，看著越發(fā)精神。”
江婉收了碗，笑道：“你們早些歇息。師兄，那邊的毛巾和牙刷都是新的，需要什么喊一聲就行。”
“好。”梅師兄關上門，望了一眼天花板上輕輕晃著的吊扇。
李緣解釋：“是你師妹讓人裝的。這邊晚上涼快，我基本不用怎么開。”
梅師兄笑開了，道：“還是師妹體貼您，我們自愧不如啊。”
師徒二人每次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干脆睡在一起，聊到后半夜才歇下。
隔天早上八點多，他用過早飯后，匆匆告別離開。
李緣目送徒弟遠去，隨后低低嘆了一聲。
江婉安慰道：“師傅，別擔心。清者自清，相信很快就會緩過去的。”
“……怕影響孩子入學。”李緣道：“再過半個月，學校就要開學了。他們現(xiàn)在什么消息都沒有，我不得不擔心呀。”
江婉問：“轉入的中學打過招呼沒？”
“打過了。”李緣答：“都在解放中學，離他們媽媽上班的夜校不遠，走幾分鐘就能到。”
江婉道：“師傅，咱們什么都幫不上，唯有先把地方安排好，讓嫂子和孩子到的時候能迅速安頓下來，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
“……對。”李緣附和：“我下午就去那邊附近找房子出租。”
江婉搖頭：“天氣太熱，您不能出去亂逛。我讓云川把車留下來，待會兒我載您一塊兒去。”
“……太麻煩了。”李緣道：“出版社這邊每天都離不開人。你我不能都走開，萬一有人找——”
“賴哥在，不怕的。”江婉搖頭：“天大的事，也不差這么一天半天的。”
李緣心里頭有些亂，見小徒弟沉穩(wěn)冷靜，心也跟著安穩(wěn)一些。
那天下午，兩人終于在附近居民的幫助下，尋到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
房子裝潢不錯，帶著歐式風格，而且?guī)缀醵际菎湫聸]用過的狀態(tài)。
中間人介紹說，房主是外國人，請人裝修后只住了一個多月，臨時接到調動就匆匆離開。
臨走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方能回來，便拜托同事將他的房子租出去。
租金偏高一些，所以來看的人不少，卻一直沒人愿意租下來。
“一個月二十五。”中間人說：“押金是一個月，一次必須交半年。”
江婉笑開了，道：“難怪沒人敢租！租金貴不說，還得一次交半年。”
中間人苦笑：“這是對方交待的……你們如果有意租下來的話，我們可以提供免費清潔。明天就能讓人來打掃，下午就能搬進來。”
李緣有些躊躇：“倒是蠻寬敞的，就是偏貴了些。”
“師傅，這些錢您掏得出來。”江婉很爽快道：“行吧，你現(xiàn)在就去喊能做主的人來簽約，說我們要簽下來。暫定半年，年后要不要續(xù)約到時再看看。”
中間人驚呼太好了，隨后匆匆找人去了。
李緣倒不是心疼錢，道：“只要他們住得習慣，貴點便貴點吧。”
那天傍晚，簽約成功后便取了鑰匙。
隔天早上，有兩個中年婦人過去幫忙打掃。
江婉領著李緣買了一些日用品和廚房用品，通通搬進公寓樓。
兩天后，李緣收到兒子的電話，說他暫時沒法送妻兒過來，請老人家見諒，也麻煩老父親幫忙安頓妻兒。
李緣關切問他有沒有受影響，兒子并沒有直面回答，只說沒什么事，讓他別擔心。
兩天后，兒媳婦許志華帶著兒子和女兒來到京都。
李緣和江婉一起去接他們，并將他們送去出租屋。
許志華一開始很是憋屈，覺得好好的房子就這么被扣了，心里憤憤不平。
“沒關系。”李緣安慰道：“該是咱們的，遲早得還到咱們的手上。”
到了公寓樓后，許志華和兩個孩子見裝潢極好，家具用具都非常有格調，總算有了一絲笑容。
“爸，租金一個月要多少？”
李緣沒多想，實話實說：“二十五。”
許志華一聽，驚呼：“這么貴！”
“已經(jīng)付了。”李緣溫聲：“我給了半年房租，一次性簽約到年底。這兒離學校和你單位很近，方便你們出行。”
兩個孩子都很喜歡，已經(jīng)一人各挑一個房間。
李緣見孫子孫女都滿意，露出慈祥笑容。
許志華卻似乎不怎么開心，敷衍答了謝，隨后喊兩個孩子麻利收拾行李。
江婉給他們買了米面油和廚房調味料，還買了雞蛋和肉菜。
“謝謝小江！”許志華笑瞇了眼睛，“還是你想得周到！我這人生地不熟的，晚上還不知道要去吃啥呢。得虧你買來了，晚飯不用愁。”
“嫂子，不客氣。”江婉道：“你們舟車勞頓，今晚先好好休息。”
李緣提議：“明天中午時分，我們會來接你們去國營飯館吃大餐，算是為你們接風洗塵。”
“好嘞好嘞！”孫子歡喜道：“爺爺！我要吃烤鴨！”
“我也要！我也要！”孫女興奮附和。
李緣笑瞇了眼睛，不住點頭答好。
師徒二人沒久留，坐上吉普車回心園。
兒子一邊收拾，一邊疑惑問：“媽媽，爺爺怎么不跟我們住一塊兒？”
許志華沉聲：“他有更好的地方住唄！”
“真的？”孫女不敢置信：“我們這兒已經(jīng)夠漂亮了呀！還有更好的？是哪兒呀？”
許志華答：“就是剛才那個江阿姨的家。我去參觀過，跟以前的王府園子差不多。”
兩孩子驚贊連連！
許志華道：“你們爺爺有那么好的地方住，怎么可能來這兒跟咱們擠一塊兒。”
兒子滿心歡喜：“京都就是京都！比我想象的要繁華漂亮！”
“我喜歡這個房子！”女兒兩眼泛光：“媽，咱們以后一直住這兒，行不行？”
“當然不行！”許志華沒好氣道：“都不知道你爺爺是怎么想的！租這么貴的房子，一個月要二十五塊！我一個月工資也才四十來塊。以后交了租金后，是不是半個月得喝西北風去啊？”
兩個孩子埋下腦袋，不敢再多問。
許志華賭氣摔了行李箱，滿臉郁悶罵：“你爸整天說他爸他妹多高尚！多高尚呀？高尚頂個什么用！好處我們是半分沒撈著！壞處是天天有！要不是你姑姑的事，你爸何至于被降職！都死了，還給咱們家招麻煩！”
兩孩子埋著腦袋，安靜乖乖疊衣服，不敢插嘴一句。
許志華說夠了，罵夠了，才轉身收拾東西回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