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服務員說了門房號，江婉順著找過去。
她叩門。
片刻后，門打開了。
李茂盛擰開了門，一手捏著一個干巴饅頭啃著，嘴上胡子邋遢，胡子上甚至掛著幾顆米白色饅頭粉末。
“……師妹？”
江婉眉頭微蹙，問：“師兄，你怎么住這兒啊？”
李茂盛恍然回神，連忙退開身子。
“請進請進。你怎么過來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兒的？我爸——我爸不知道吧？”
江婉走了進去，淡定答：“師傅不知道。我是自己過來的。”
李茂盛松了一口氣，不好意思笑了笑。
“那個……跟你嫂子鬧了點小矛盾。暫時——暫時住這邊幾天，等她不生氣了再回去。”
江婉皺眉問：“你住這兒幾天了？”
“三五天了吧。”李茂盛不敢答得太仔細，示意小木沙發，“師妹，歇歇腳，坐一會兒吧。”
江婉坐下，微微笑開了。
“師兄，今天是元宵節。你如果不打算回家去，不如收拾東西，跟我回心園吧。”
李茂盛匆忙將饅頭丟進網兜里，正打算去倒水，聞言扯了一個無奈笑容。
“我——我住這兒挺好的。元宵過節，你家肯定也很忙。我就不去打擾了。”
“你就當陪陪師傅吧。”江婉低低嘆氣：“師兄，你捫心自問，你有多少年沒陪師傅過春節過元宵了？自師姐去世后，師傅內心其實很掛念你們的。只是礙于你們都在外面，只能深藏起自己的想念。”
她這么直戳戳一問，把李茂盛給問得紅了眼眶。
他支吾：“……好些年了，都記不得了。去年年初那會兒，我其實想接他一起過去，讓我能就近照顧他。可你嫂子不肯，說沒跟老人家接觸過，怕會產生矛盾。另外，老人家也拒絕了，說他要留在京都，跟你一塊兒發展新事業。”
江婉點點頭，道：“心園熱鬧，還有一眾老同事，師傅很是喜歡。”
“我知道。”李茂盛澀然笑了笑，“其實，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孝順他，你愛人也愛屋及烏。我爸本是一個很有分寸的人。以他的性子，他頂多住在你的附近，不會在你家長期居住。可他留下了，可見你待他甚好。他有老友作伴，還有小孩子逗玩，還能發揮余熱從事喜歡的職業。看到他身體康健，精神比在老家那會兒還要好，我是真心為他高興，也格外感激你們兩口子。”
江婉低笑：“可見我們心園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對吧？”
“那肯定。”李茂盛笑開：“地方又寬敞又漂亮，住著也舒服。”
“師兄。”江婉溫聲：“我家有那么多的客房，你是知道的。我家進出的人多，才需要雇那么多人干活。多你一個，其實還是一樣運轉。你這般做，實在是跟我生分了。”
李茂盛連連搖頭：“師妹，你誤會了……我只是——只是不想讓我爸太擔心。”
“我知道。”江婉苦笑：“可你這樣子躲著，問題得不到解決，師傅反而更擔心。其實，師傅多半已經猜到你的近況不好過，這些天總是悶悶不樂的。我問了，他沒說，但八成跟你有關。”
李茂盛很是愧疚：“都是我不好，老大不小了，還讓他老人家憂心。”
江婉并不想多待，溫聲：“師兄，收拾東西，隨我去心園吧。”
“那個……”李茂盛仍躊躇著。
江婉道：“你長期住這兒也不是辦法。先住過去，陪著師傅。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心園人多，指不定還能幫你解決問題。”
李茂盛頗不好意思，低聲：“師妹……太打擾了。”
“師傅這幾天擔心你，都不愛往辦公室去。”江婉道：“我那邊要清點庫存，要填寫數據，忙得很。師兄，如果你沒事干，不如幫師傅干點兒活。你在他跟前，他也能安心一些。”
李茂盛不好再拒絕，答謝答應下來。
他的東西不多，就幾件衣服，很快收拾妥當。
江婉開車，接他回了心園。
李緣乍一眼看到兒子，又瞥向他手中的小行李袋，露出一個安慰笑容。
沒有責備，沒有詢問，只是溫聲問他吃過早飯沒有。
李茂盛答：“……吃了饅頭，吃過了。”
李緣道：“今天早上廚房熬了小米紅棗粥，頗清甜可口。我去給你盛一碗過來。”
“爸，不用了。”李茂盛支吾。
李緣卻早已快步離去。
老歐摘下老花鏡，將手中的報紙擱下。
“小盛啊，你可算來了。你爸這幾天魂不守舍的，估計是想你了。”
李茂盛趕忙打招呼，示意一旁的行李袋。
“我……師妹讓我搬過來住幾天，陪陪老爺子。”
歐老微微笑開了，贊許點頭。
“你呀，早就該來了。你師妹不是那種只說場面話的人，她邀請你來，便是真心希望你來。”
李茂盛點點頭：“我知道。”
一會兒后，李緣端了一大碗小米粥來了。
“微甜，不會太甜，你快趁熱喝。”
李茂盛接過，大口大口喝著，心里感動連連。
李緣慈愛笑開了，對歐老解釋：“這孩子——天生就愛吃甜的。可惜，以前糖票難得，一個月甚至兩個月都吃不上一回。”
李茂盛眼眶微紅，埋頭繼續吃著。
歐老溫聲道：“今天元宵節，阿毅多半也會過來。我看小婉準備了不少花燈，晚些你們去幫忙掛上，今晚好好熱鬧熱鬧。”
“哎。”李茂盛忙應下。
吃飽后，他起身道：“爸，我先把碗筷拿回廚房，一會兒去幫師妹掛燈。”
“去吧。”李緣微笑提醒：“注意安全。”
李茂盛快步離去。
李緣看著他挺拔瘦削的背影，禁不住低低嘆氣。
“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臉色也難看得很。”
歐老猜測：“心中有煩惱，睡不好，人憔悴，臉色也難看。”
李緣苦笑低聲：“想不到他都退一步了，折中妥協了，他媳婦仍是不知足。”
“多半是。”歐老忍不住問：“你可有什么打算？”
李緣搖頭：“看他自己吧。倘若他真調去其他部門，他干不好，遲早仍會爆發家庭矛盾。他達不到他媳婦的要求，只能看他自己怎么打算了。”
“實在不行，就不要勉強。”歐老嫌棄蹙眉：“你就是太好說話，太縱著小輩們，她才敢肆無忌憚鬧騰。”
李緣搖頭：“不是縱著，只是覺得沒必要。我的孩子，是我生養長大的，我管教他理所應當。她是兒媳婦，我不能插手管太多。”
“人吶，都是不知足的。”歐老低聲：“你和小盛越是讓步，她就越得寸進尺。你看看小盛，都愁成什么樣了。咋了？你不心疼？”
“心疼。”李緣搖頭：“可我不能幫他做選擇。他的家庭，他的婚姻，還得他自己做主。”
歐老低低笑開了，道：“你還是松口了，對吧？行，等阿毅來了，聽聽看小盛心里頭究竟是怎么想的。”
李緣提醒：“午后我讓小婉給阿毅打電話，讓他下班就往心園來過節。他們年紀相仿，比較談得來。”
歐老失笑：“那小子，指不定脫口就讓小盛得離婚。”
李緣有些無語，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
“對了，今天元宵節了。”歐老摸了摸肚子：“元宵該吃餃子呢。我喜歡吃白菜餡兒的。”
“吃湯圓才對。”李緣道：“小嚴做的湯圓頗好吃，芝麻餡兒或花生餡兒都行。”
“什么湯圓……”歐老強調：“還是餃子好，不會甜膩膩。”
“湯圓更勝一籌。”
“餃子更得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