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周貴回過頭,就看見一個精致得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的漂亮女人。
女人穿著一件紫灰色的單層毛呢外套,明明是非常容易顯土的顏色,可因為她皮膚白得發(fā)光,腰背又挺拔,反而有種難以模仿的矜貴氣質。
外套里面是件白襯衫,下穿一條灰色直筒長褲,襯衫下擺扎進褲子里,配短筒黑皮鞋,顯得腿又直又長。
這個人站在這間小洋樓房里,不僅不像他們一樣突兀,反而格外般配,讓人一下子就能猜到,她就是這間房子的主人。
周貴微微愣神,但很快就反應過來,般配又怎樣?
他已經(jīng)查過了,這小洋樓之前的主人是個走資派,去國外留學,學得全都是資本主義習氣,滿身的洋毛病,不然也不會,把房子修成現(xiàn)在這副洋鬼子模樣。
眼前的女人賃這種房子,又能是什么好東西?
因此他不僅不聽云歲歲的話,反而不屑地笑道:“三思后行?嘿,你們這些賣國賊,就愛咬文嚼字!”
“我不三思又咋的?你不會想說你家親戚是誰誰誰,讓我等著瞧吧?我告訴你,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多大的領導干部咱們沒斗過,你不就是有個當兵的老公?濫用職權把自己家屬安排在國家的房子里,別說是你,你老公也照樣得挨批!”
他越說越激動,語氣中的自豪和瘋狂毫不掩飾。
云歲歲莫名覺得很悲哀。
她面上沒有絲毫畏懼,語氣依舊淡淡道:“你誤會了,我勸你想一想不是因為我肆無忌憚,而是為你好。”
革委會里大多都是年少氣盛的青年人,做事也大多沖動,如果他們再深入打聽一下,就會知道這間屋子不僅是從黑五類手里沒收的,還是文化局的重點關注對象。
而如果他們在仔細調查一下,也會知道她不單單因為是顧鈞的妻子才會住在這里。
這間房子,更大程度上是部隊給她之前所受委屈的補償。
而她雖然沒問過顧鈞,但也知道,43軍肯定是付出了對等的代價,才能獲得房子的暫時使用權,文化局那邊也肯定打好了招呼。
不過這些,顯然周貴都是不知道的。
看著云歲歲信誓旦旦的模樣,他只覺得好笑。
“裝,使勁裝,嚇唬誰呢!”
“別說你男人只是個小小的副團長,他就是天皇老子,今天也得給我跪著檢討!”
“之前軍區(qū)的王司令知道吧?還是參加過抗戰(zhàn)呢,不也叫我們給斗倒了?你以為你有后臺就能相安無事,別做夢了,一切不利于人民的聲音都將被人民粉碎!”
樓上有人高聲附和道:“沒錯!”
“周哥,三樓一整樓都是四舊!”
周貴眼睛頓時一亮,好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大喊道:“都給我砸,往樓下扔!”
說罷,他又指著云歲歲,命令道:“你就給我在這看著他們砸!”
云歲歲瞇起眼,冷冷開口:“你敢。”
“我踏馬有啥不敢!”
周貴虎目一瞪,揮手高喝:“給我砸!”
樓上都是從最開始就跟著他的紅小將,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他有多么生氣,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手里的東西對準了云歲歲的頭。
到時候就說是不小心砸到的,誰能計較,誰又敢跟他們計較?
看著云歲歲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周貴突然來了興致,獰笑道:“這樣吧,咱們大家來給這位走資派小姐來個倒數(shù)怎么樣?讓她聽聽人民的聲音!”
“好!”
所有人齊聲應和。
云歲歲緊咬嘴唇,做出氣急敗壞的模樣。
而她越憤怒,那些人就越高興。
跟隨著周貴狂笑大喊:“來,3、2……”
“1”剛剛吐出一個氣音,門外就傳來一聲急切的大吼:“慢著,我看誰敢砸!”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家沖進來,那步子邁得,比云歲歲這個小年輕都矯健。
周貴看到他,頓時笑了,笑容諷刺又意味深長,“呦,幫手來了!”
“這就是你男人?就為了過這么幾天好日子,你可真是不挑。”
云歲歲頭頂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是,大兄弟,你這是什么眼神呀?
就算這位看起來老當益壯,但這個年紀早該退伍了吧?怎么可能還在軍中擔任要職?
周貴卻把她的表情解讀成了難堪,笑容咧得更大了,十分惡劣地說:“你以為來個老頭我就不敢砸了?告訴你們,這些破爛兒,我一個都不會留!”
說著,他還一把推開那位老人家,“滾,待會再收拾你!”
老人家一個踉蹌,卻還是堅挺地站住了,皺著一張臉道:“不能砸不能砸啊,這些都是文物,上頭批了條子的,砸了要出事的!”
“少在那扯大旗糊弄人,誰說都沒用,這里我說了算,砸!”
周貴朝旁邊兩個紅小將眼神示意,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還想伸腳踹他的膝蓋窩,讓他跪下。
云歲歲看不下去,正想上前,就聽外面又傳來氣喘吁吁地吼聲:“周貴!誰踏馬讓你來這兒的?!”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身后還跟著兩個公安。
沒錯,還是熟人廉清和他徒弟。
周貴看到來人,頓時驚愕地看了云歲歲一眼,似乎沒想到她竟然能請來這個人。
事實上,云歲歲還真不認識這人是誰。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了,只見周貴上前扶住那道累得快站不住了的身影,“郝主任,你咋來了?”
“我咋來了?”
郝主任咬牙切齒地給了他一比兜,“你踏馬也好意思問!”
“我還沒問你呢,誰讓你來的?啊!你打報告了嗎?”
周貴有些不服,但語氣還算恭敬:“主任,情況緊急,我要是不趕緊來的話,萬一他們把四舊轉移了呢?報告之后再補不也一樣?”
“一樣你爹!”
郝主任都要氣死了,“回去我再收拾你!”
轉過頭,他連忙擠出笑臉,朝云歲歲走過來,“您是云大夫吧,真不好意思,大貴他腦子一根筋,受了壞人鼓動才會來打擾您,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跟他計較!”
還不等云歲歲回答呢,周貴就不服氣地喊道:“郝主任,你咋能跟走資派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