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武曌獨自坐在空曠冰冷的宮殿中，案上是那幾張被淚水暈染的話本畫稿。
她以手輕撫，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
“陛下，上…上官大人求見！”
這時，小鳶的聲音響起。
“婉兒？”
“快傳！”
武曌聲音激動，出聲喊道。
此刻，她迫不及待見到上官婉兒，訴說她內(nèi)心的痛苦，訴說圣旨背后背后的荒唐真相！
殿門輕啟。
上官婉兒一身素衣，長發(fā)簡單束起，未戴任何首飾，臉色蒼白如雪，踏入了御書房。
她徑直走到殿中，在冰冷的地磚上，行了一個最標準、最莊重的叩拜大禮。
“臣上官婉兒，拜見陛下！”
這一個臣字，一個標準的大禮，就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武曌那顆被悔恨浸泡得脆弱不堪的心上。
自高陽金鑾殿請辭，上官婉兒便告病在家。
現(xiàn)在她圣旨剛下，上官婉兒便來了，并且身上未著官服，一見她便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大禮。
上官婉兒的目的，昭然若揭。
武曌臉上的急切、悔意瞬間凍結(jié)，化為一片死寂的慘白，她扶著御案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紫檀木里。
“婉兒，你……這是作甚？”
“朕曾許諾，你見朕不必行禮。”
武曌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容，出聲道。
上官婉兒額頭緊貼地面，聲音隨之響起，“陛下，臣此來，是為辭官，懇請陛下恩準。”
轟！
“辭官？”
此言一出，猶如驚雷。
武曌攥著龍椅扶手的玉手驟然握緊，瞳孔驟縮，心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她看著跪在地上，連頭都沒抬的上官婉兒，聲音都在顫抖，“婉兒，朕視你如親人，朕之臂膀！朝堂之上，朕之股肱！高陽辭官…還不夠嗎？連你…連你也要棄朕而去？！”
“你們…都要離朕而去嗎？！”
武曌雙眸通紅。
如果說她對高陽是朦朧的情愫，是她倚重的無雙國士，那上官婉兒與她一起長大，在她心中，就是摯親之人！
父皇駕崩，母后早逝。
武家宗親虎視眈眈，覬覦她這“女子”竊據(jù)的龍椅，張氏一族野心勃勃，張平張壽之流更是當(dāng)面欺君！
放眼這偌大天下，她武曌早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下能讓她放下所有戒備，交付全部信任的，唯高陽與上官婉兒二人而已！
可高陽離她而去。
現(xiàn)在…連她視若親妹的上官婉兒，也要割袍斷義，離她而去！
上官婉兒終于抬起了頭，她的眼中已是一片淚眼朦朧：“陛下！婉兒對陛下之心，天地可鑒，從未改變！”
“婉兒辭官，非為棄陛下而去，實乃婉兒已別無選擇！陛下與高相皆是婉兒此生至親至重之人，婉兒無能，無法彌合這裂痕，無法替陛下分憂，亦無法…再心安理得地立于朝堂，享受陛下的信任與榮寵！”
“唯有辭去這身官袍，卸下這上官姓氏賦予的枷鎖，婉兒才能以純粹之身，去追隨自已的心！”
“懇請陛下成全婉兒，此乃婉兒唯一能走之路！亦是對陛下…最后的忠義！”
武曌鳳眸一片通紅，她死死盯著上官婉兒，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
“所以，你終究選了他，而拋棄了朕？”
上官婉兒沉默。
武曌見狀，知曉了答案。
她開口道，“罷了！”
“你的選擇，朕已經(jīng)知道了。”
“但念在往日情分，朕最后問你一次，你，當(dāng)真不悔？！”
武瞾目光灼灼，“你可知，踏出此門，你便再非朕之心腹，再非大乾女官！朕予你的信任、榮光、那唾手可得的一切尊榮，將盡數(shù)化為烏有！你將一無所有！為了和高陽在一起，賭上你的一切，你，當(dāng)真不悔？！”
上官婉兒美眸通紅，唇邊緩緩綻出一抹笑容，如同在寒風(fēng)中盛放的雪蓮。
“陛下，婉兒心意已決，絕非一時沖動。”
“婉兒心中早已認定了高陽，這顆心早就屬于了他，今生今世，上官婉兒理應(yīng)與他一起，榮辱與共，生死相隨！”
“請，陛下成全！”
“……”
定國公府。
房間內(nèi)。
楚青鸞一身素雅長裙，看向一旁的高陽道，“老國公派人傳話，陛下圣旨已出，長安風(fēng)波未平，眼下正值秋收，老國公想讓你出城去自家莊子，一來避避風(fēng)頭，散散心，二來主持秋收祭禮，祈求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
高陽聞言，點了點頭。
天氣越來越冷，已到了秋收的日子，這不論對大乾，還是其他六國，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日子。
哪怕是匈奴，也極為重視秋收這個日子。
因為過了這個日子，便能南下劫掠了。
要是去早了，毛都沒有一根。
畢竟在這個吃不飽的世道，糧食就是天，就是百姓的命！
即便是長安達官顯貴，也會紛紛派出自家嫡系，前去自家莊子舉行儀式，祈求今年豐收，來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
因此，高陽并不意外。
楚青鸞遲疑片刻，道，“這一出長安，起碼十天半個月的，婉兒那該怎么辦？”
此言一出。
高陽陷入了沉默。
這六七日，他忍住了找上官婉兒的沖動。
因為他知道，此刻最痛最難的不是他，而是夾在他與武曌之間、承受著雙重煎熬的上官婉兒。
他怕自已的出現(xiàn)，會讓上官婉兒更加痛苦，更加難以抉擇。
恰在此時。
砰！
房門被一把推開。
高陽臉上露出一抹不悅，還以為是高長文莽撞沖來，剛想發(fā)飆，揍他一頓出出氣。
但下一秒。
高陽愣住了。
所有聲音卡在喉嚨里，呼吸都為之停滯！
逆著門外清冷的光線，一道纖細而決然的身影佇立在那里。
視線內(nèi)。
上官婉兒未著官服，一身素衣，寬大的袖口處，赫然是兩道刺目的、被撕裂的斷痕，長發(fā)只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挽著，臉上未施脂粉，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如同燃燒的星辰，帶著不顧一切的熾熱與期盼，直直地望向他。
她就站在那里，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仿佛剛剛掙脫了千重枷鎖，跨越了萬水千山，只為奔赴他而來。
上官婉兒素凈到了極致，卻也…純粹到了極致！
“你們聊。”
楚青鸞見狀，很識趣的走了出去。
高陽呆愣在那，看著這樣裝扮的上官婉兒，鼻翼有些發(fā)酸，身子開始有些輕微的顫抖。
“婉兒？”
他有些不真切的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
上官婉兒唇邊那抹笑容驟然綻放，如同沖破陰霾的朝陽，燦爛得令人心顫！
“上官家，我斷了！”
“這身官袍，我脫了！”
“陛下賜予的榮華前程，我都不要了！”
她極為輕飄飄的說著，好似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她朝高陽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高陽的心尖上。
“現(xiàn)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什么都沒有的普通人。”
“一個…只叫上官婉兒，只屬于高陽的普通人！”
她眸子燦爛的盯著高陽，直至來到高陽的面前，這才緩緩?fù)Ｏ隆?/p>
“高陽，你愿意養(yǎng)我，養(yǎng)一輩子，不離不棄的那種嗎？”
高陽猛地張開雙臂，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將眼前這為他拋棄了一切的女子，狠狠、狠狠地擁入懷中！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碎，融入自已的骨血！
“養(yǎng)！”
“傾家蕩產(chǎn)！砸鍋賣鐵！一輩子！生生世世！以命來養(yǎng)！”
懷中的上官婉兒心跳如擂鼓，隔著單薄的衣衫，那劇烈的搏動清晰地傳遞到高陽的胸膛，快得驚人。
他稍稍松開一點懷抱，低頭看著懷中的上官婉兒，帶著些許疑惑的問。
“為何，心跳的這么快？呼吸也這般急？”
上官婉兒在他懷里微微仰頭，從這個角度看去，她的眸子清澈見底，倒映著高陽的臉。
接著，她唇角彎起一個純粹的、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氣息雖然還有些不穩(wěn)，但卻無比認真地、理所當(dāng)然地輕聲回答。
“因為…見你啊。”
“我一定是…用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