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曾經的過往。
許系講述著,獨屬于他和艾蕾的經歷。
那是廢土世界的掙扎求生,是世界末日的彼此依靠,以及茫茫星海的交錯依存。
回憶很美好。
也很珍貴。
是不可替代的寶物。
“艾蕾,我很高興,能夠與你相遇。”
許系的呼吸逐漸微弱,他有些難以喘息了,源自虛無的壓迫感,使得他全靠制氧設備存活。
這樣的痛苦模樣,使得艾蕾更加顫抖。
無論是鋼鐵的機體,還是不可捉摸的機魂,都同步的悲響起來。
“主人,請您休息吧……”
她的聲音不復悅耳。
似乎回歸到了,最初期的電子合成模樣,嘈雜而錯亂。
那是心緒的悲鳴回響。
但許系只是輕柔拉住艾蕾的手,近距離面對那猙獰的破損面孔:“艾蕾,先聽我說完吧。”
“可以嗎?”
源自許系的請求,機仆根本拒絕不了。
“是您的話,可以”,悲傷的情緒,徹底突破冰冷的機械,回蕩在逃生艙內的每一處。
再接著。
是許系的聲音溫和響起。
“艾蕾,一直以來,我的想法都是培養你,想讓你成長得更出色。”
“雖然你總是否認,但我覺得,擁有情感的你,與人之間并無區別。”
“我想看著你成長。”
“想讓你安全的活下去。”
“我可能是個獨裁者?因為我太自以為是了,總想著帶你脫離囚籠。”
“脫離名為機械的囚籠,脫離毀滅文明的囚籠。”
“結果到現在,總想著讓你自由的我,不知不覺間,似乎成為了新的囚籠,束縛住你的未來。”
“我果然……不怎么適合教導別人。”
許系溫柔的望著艾蕾,牽住那失去擬真皮膚,暴露合金本質的機械手掌。
愧疚。
遺憾。
聲音里飽含多種情緒,多到撕裂機仆的心。
不是這樣的,并不是這樣的。
“您沒有在束縛我的未來”,艾蕾顫聲否認著,所有的悲傷,都通過那雙眼睛流露而出。
“我的誕生,我的存在,我的一切。”
“都是因為您……”
“主人,您就是我的未來。”
“我不需要自由,只需要您。”
心中涌動的悲傷,已如潮水般無法遏制,淹沒了機仆的絕對心智。
什么都不需要。
一切都沒有意義可言。
只要您,只想要您。
“您沒有成為我的囚籠……是我,是我束縛了您”,機仆顫不成聲,猶如水中掙扎的人,只能緊緊抓住眼前的依靠之物。
即許系的手掌。
那份熟悉的溫暖不復存在。
握之感觸的,唯有冰冷的灰燼。
機仆意識到了,與一直擔憂她、為她著想的許系相比,自身的行為才是真正的束縛,囚住日益痛苦的許系。
絕望的心弦在此刻迎來崩斷。
艙內無聲,燈光明亮。
機仆再也無法說服自已,相信那虛假的希望,坐視許系的痛苦,去做一次次無謂的治療。
“主人……”
“請您命令我吧。”
在許系的愣神驚訝中,艾蕾緩緩抬起臉龐,以強行微笑的悲傷臉龐,顫鳴著說道。
沒有直說命令什么。
但許系能夠聽懂那層含義。
先是愣神,后是驚訝,再是欣慰式的柔和目光。
“可以嗎,艾蕾?”
“……可以。”
發聲模塊徹底損毀,明明沒有外力攻擊,內在卻燒得滾燙。
艾蕾的聲音沙啞失真,再次肯定自已的答案。
“那么,拜托你了,艾蕾。”
不是命令,也不是要求。
而是拜托。
在那溫柔的目光中,機仆以更加顫抖的姿態,起身走向那些治療機器。
關閉程序,撥動按鍵,熄滅一切。
本應一個念頭就能關閉的事情。
機仆選擇了手動進行,一個一個的,按照順序關閉所有機器,宛若進行一場延遲的訣別。
“嗵——”
很快。
隨著所有機器關閉,許系身上的管路自動脫離。
維持火苗的最后一點燃料不復存在。
生命開始步入應有的盡頭。
但許系的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疲勞多日的枯寂身體,終于得以邁向下一步。
“沒想到……”
“我還有覺得死亡是件好事的一天。”
洶涌的困意強勢來襲。
沒有治療機器,虛無的質感愈發明顯,許系覺得視線更模糊了,甚至是開始變為漆黑。
燃盡的火炬。
即將陷入永眠。
“艾蕾……”
“是,我在。”
關閉全部機器后,艾蕾再次回到床榻前,以悲意濃郁的銀藍機眸,注視即將離她而去的許系。
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道光。
也是唯一的光。
親手終結光的延續,使得機仆再也無法言語。
“不用為我傷心,艾蕾。”
“這次和以前一樣,我死后仍會復活,只是……復活的時間會長上一些。”
床榻上,
許系漸漸失了力氣。
眼睛的眨動,嘴唇的啟合,手指的動彈。
曾經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情,現在無不重如千鈞,難以進行。
他對床前的機仆顯露微笑。
那是最后的微笑。
燃盡的火炬,想利用自已最后的余溫,為忠誠的機仆做些什么。
于是,他請求道:“艾蕾,可以讓我再次摸下你的臉嗎?”
“……可以。”
安靜的逃生艙內,銀白色的墻壁環繞里,艾蕾悲鳴點頭,輕輕捧起許系的右手,讓那枯萎的手掌貼在破損臉頰。
下一秒。
手掌處迸發淡淡光暈。
是械力。
許系生命盡頭的最后械力。
裹挾著周圍的材料,對艾蕾的破損機體進行了修復。
“這樣,就好看多了……”
手臂無力垂落。
【你死了】
【模擬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