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大哥臉上虛弱卻真誠的笑容,趙廷暄心中一陣懊悔,如果今天他去了,那么也就不會有后來發(fā)生的那些事,長姐不會罵他,小妹也不會生氣,可是那個時候,母妃哭得那么傷心,他怎么忍心棄母妃而去?
母妃已經(jīng)很可憐了,父王不在了,二姨又做出那樣的事,最傷心的就是母妃。
想到這里,趙廷暄又為自己剛剛在遂寧宮里,質(zhì)問母妃的事后悔不已,他的語氣太重了,他不應(yīng)該這樣的。
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人,趙廷暄臉上瞬息萬變的神情,沒有瞞過趙云暖的眼睛。
她不用問,也能猜到趙廷暄此時在想什么。
一定是想著去遂寧宮做他的孝子。
接下來,趙廷暄問起趙廷晗的身體,趙廷晗也詢問他的學(xué)業(yè),趙廷暄還適時地安慰了趙時晴,許諾中秋節(jié)時陪她去看花燈,卻忘記了因為梁王的去世,無論是中秋還是春節(jié),今年梁地都不辦花會。
他更忘了京城里傳回的消息,那個關(guān)于趙廷晗吃不上今年月餅的消息。
要知道趙廷晗雖然回來了,可是這府里除了趙云暖和趙時晴、胡太醫(yī),以及趙廷晗身邊的親信,其他所有人,都以為趙廷晗只有一個多月的活頭了。
趙云暖眼中的神采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她沒有去看趙廷暄,而是對趙時晴說道:“已經(jīng)見過大哥了,你從白鶴山回來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也讓大哥休息休息。”
趙時晴哦了一聲,放下手里的吃食,站起身來,趙廷晗笑著說道:“你們兩個把這些點心零嘴全都帶走,我現(xiàn)在吃不了這些,都是你們的了。”
趙時晴夸張地歡呼一聲,當(dāng)寶貝一樣捧起攢盒:“大哥可別后悔啊,夜里醒來沒有點心吃,可不能怪我和姐姐啊。”
明知道她是為了活躍氣氛故意這樣說的,趙廷晗還是忍不住一陣心疼,這么可愛的小妹,母妃是怎么忍心用黃銅香爐砸她的。
趙云暖伸手?jǐn)堊≮w時晴的肩膀:“走啦,小饞貓。”
趙廷暄也跟著一起告辭,三人走出長春宮,趙廷暄對趙時晴說道:“晴晴,你回白鶴山的這些日子,梁都新開了一家糕餅鋪子,我這就讓人去說一聲,讓那家鋪子把他們最拿手的點心送來給你嘗一嘗。”
“好啊,謝謝二哥。”趙時晴才不會客氣,她知道趙廷暄是因為今天在遂寧宮的事才哄她的,她本來就受委屈了,哄一哄不是應(yīng)該的嗎?
早在十年前,趙時晴被梁王正式收為養(yǎng)女之后,她就搬出了花園一隅的小院子,和趙云暖一起,住在端秀宮,這里也是歷代郡主的居所。
端秀宮原本并不大,只因有一代的梁王妃,一胎竟然生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不僅是在梁地,這在整個大雍都是稀罕事,這三位郡主自幼受盡寵愛。
也因此,三位郡主的性子都有些驕縱,她們穿的衣裳、用的東西,全都要一模一樣,梁王府里打首飾也必須要一模一樣的三套,否則就能鬧出人命。
三位郡主長大一點,搬出母妃的寢宮,雖說端秀宮住不下三位主子,可是住不下也要住,否則就把端秀宮燒了,誰也別想住。
無奈之下,她們的父親只好擴(kuò)建端秀宮,其他宮院都是按照京城皇宮里的布局建造,只有這端秀宮里,佇立著三座從內(nèi)到外一模一樣的繡樓。
而端秀宮也成了整座梁王府里占地最大的宮院。
趙時晴搬進(jìn)來之后,她和趙云暖各住一座繡樓,趙時晴平時大多住在白鶴山,也只是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趙云暖掌管親衛(wèi)軍之后,便將另一座空置的繡樓改成了她的外書房,她在這里會客,接待軍中將領(lǐng),為了避免影響到后宅女眷,她請人看過風(fēng)水之后,又在距離端秀宮最近的地方開了一道門,這道門外面是一條長廊,可以通往梁王府的正門和后門。
今天趙時晴回來,便是走的這道門,而和她一起從這道門里進(jìn)入端秀宮的,還有袁曉棠和韓老爺子。
趙廷晗體內(nèi)的頑毒尚未拔除,韓老爺子還要給他繼續(xù)施針,現(xiàn)在錦衣衛(wèi)和宮里的人還在梁王府,若想瞞過這些人的耳目,韓老爺子也只有住在端秀宮最保險。
至于傳出去后會不會有損郡主閨譽,無論是趙云暖還是趙時晴全都不在乎。
之所以要把袁曉棠也一同帶進(jìn)府里,是因為趙時晴不知道該如何安頓她。
沈觀月和泥鰍兄弟,她不用操心,讓他們自己先找個客棧住下,等她忙完了,便帶他們一起回白鶴山。
袁曉棠也想住客棧,趙時晴沒答應(yīng),她有一個直覺,若是大哥知道她讓袁曉棠住在客棧里,一定會心疼的。
果然,今天在長春宮時,她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趙廷晗,她在大哥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了欣喜。
哪怕見不到,只要想到那人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心里也是甜甜的。
當(dāng)然,這番話不是趙廷晗說的,而是趙時晴在話本子里看到的,她覺得安在大哥身上很合適。
回到端秀宮,趙時晴便把這些日子在京城里發(fā)生的事,以及袁曉棠的事,一并告訴了趙云暖,趙云暖既心疼又震驚,她猜到大哥能回來,一定與小妹有關(guān),卻沒有想到,小妹竟然做了這么多。
她想起聶氏對小妹的態(tài)度,更加心疼,把趙時晴摟進(jìn)懷里,想要安慰,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畢竟,傷害小妹的那個人,是她的親娘。
趙時晴察覺到姐姐情緒的變化,她笑嘻嘻地說道:“姐,袁姐姐就住在我隔壁,你要不要過去見見?”
“當(dāng)然要去,走,跟我去看看。”趙云暖站起身來。
離開長春宮,趙廷暄便打發(fā)人去通知那家新開的鋪子,讓他們把拿手的點心和零嘴兒,全都做一些送到王府,給二小姐嘗鮮。
趙廷暄想了想,覺得只有這些還不夠,小妹還是孩子,這次終歸是受了委屈,還是要多哄哄。
他又讓人把他書房里珍藏的那套機(jī)括小鳥送到端秀宮,小妹以前就喜歡這套小鳥,把這個送給她,這下該高興了吧。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哄哄就好了。
哄完小妹,趙廷暄又想到了趙云暖,他忍不住縮縮肩膀,小妹是小孩子,小孩子好哄,長姐卻不好哄。
他想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該怎樣才能討長姐歡心。
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還是去遂寧宮看看母妃吧,母妃今天很傷心。
趙廷暄做夢也想不到,此時此刻,他以為正在傷心哭泣的聶氏,看著手里的那幾頁薄薄的信箋,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直到現(xiàn)在她還不敢相信,喬珍珠竟然給她寫信了!
喬珍珠,那個曾經(jīng)連見她一面都難的小官之女,如今搖身一變,已經(jīng)成了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皇貴妃!
聶氏已經(jīng)想不起喬珍珠的模樣了,只記得是個土里土氣并不起眼的小姑娘。
那時她還嘲笑過喬珍珠的名字,也只有喬家這種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家,才會給女兒取名珍珠。
憑她,也配叫珍珠?
不過是魚目罷了。
想起這些往事,聶氏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太舒服。
后來那喬珍珠進(jìn)了二皇子府做了小妾,她聽到這消息時嗤之以鼻,想那喬家也真是下作,竟然把嫡女送去與人做妾。
不過,喬珍珠也是有些手段的,她進(jìn)二皇子府不到半年便傳出有孕,她剛剛生下兒子,正妃便病故了,因為正妃的死與一名側(cè)妃有關(guān),所以那名側(cè)妃被廢,二皇子與正妃伉儷情深,遲遲不肯續(xù)弦,卻將喬珍珠由妾室晉為側(cè)妃。
也是喬珍珠好命,沒過幾年,太子薨逝,二皇子被立為太子,第二年便登基為帝,喬珍珠只做了不到一年的良娣,便被封為貴妃。
在繼后尚未冊立之前,喬珍珠在宮中的地位等同副后,即使在繼后進(jìn)宮之后,永嘉帝為了不讓喬珍珠難過,還加封喬珍珠為皇貴妃。
皇貴妃這個名頭,并非歷代都有。
大雍立朝至今,也只有過兩位皇貴妃。
一位是太祖立朝之初,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才在四妃之上又加封了一位皇貴妃。
而另一位便是喬珍珠,喬家既非開國元勛,又非世家大族,喬珍珠被封皇貴妃,完全出自永嘉帝對她的寵愛。
可現(xiàn)在,永嘉帝的心肝寶貝,卻給她寫信。
喬貴妃在信里,先是安慰聶氏,后來又回憶了年少時的往事,字里行間都是拉攏之意。
聶氏沉吟片刻,便明白了喬貴妃的意思。
梁王雖然死了,但是下一任梁王無論是誰,都是她的兒子。
如今的太子是永嘉帝元后之子,可是據(jù)說喬貴妃所生的三皇子遠(yuǎn)比太子更加出色,喬貴妃想讓自己的兒子登上太子之位,自是希望能夠得到八大王的支持。
而在梁地,她聶氏的地位,等同太后!
聶氏長舒了一口氣,忽然有了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無論趙云暖還是趙廷晗,做夢也不會想到,她還能有喬貴妃這條人脈。
喬貴妃想要利用她,她當(dāng)然也要利用喬貴妃。
有喬貴妃給皇帝吹枕邊風(fēng),這世子之位,難道還能讓趙廷晗一直占著?
可是聶氏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這條人脈不能隨便動用,否則達(dá)不到想要的效果。
就比如世子這件事,就連太醫(yī)都說了,趙廷晗活不過今年中秋,距現(xiàn)在也只有一個多月了。
雖然皇帝下令,讓趙廷晗一年內(nèi)成親,可即使趙廷晗明天就成親,以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恐怕連洞房都不能,更何談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里留下后代?
一個月后,趙廷晗死了,又沒有留下后代,那么這世子,不,這梁王之位,還是,也只能落到趙廷暄頭上。
所以,根本不用喬貴妃吹枕邊風(fēng),王位也是趙廷暄的。
只是
聶氏嘆了口氣,她現(xiàn)在更擔(dān)心的,不是趙廷晗到了時間沒有死,而是趙云暖和趙時晴這兩個不省心的丫頭。
她擔(dān)心她們會搞出妖蛾子,在這王府里興風(fēng)作浪,更有可能,她們會教壞趙廷暄,離間他們母子之間的關(guān)系。
這才是她最擔(dān)心的,而這,是遠(yuǎn)在京城的喬貴妃幫不上忙的。
聶氏想到這里,更加堅定了信心,她一定要把趙廷暄拴在自己身邊,不能給那兩個丫頭機(jī)會離間他們。
于是,從這一天開始,聶氏便大病小病不斷,趙廷暄忙得焦頭爛額,因為聶氏一心求死,不肯吃藥,只有他親自熬的湯藥,并且親自端到聶氏面前,聶氏才肯服下。
趙廷暄幾乎整日都留在遂寧宮,只能把招待尹副使和趙勝的事,全權(quán)委托給趙云暖和左長史。
做為同宗,趙廷晗時日無多,趙勝便想交好趙廷暄,可是他在梁王府住了三日,也只與趙廷暄見了一面,而那一面,趙廷暄也是匆匆來去,這讓趙勝很是費解,還在路上時,他便已經(jīng)確定趙廷暄想要取代大哥繼承王位了,否則也不會對兄長不敬,所以趙廷暄不是更應(yīng)該拉攏他這位在宗室中有一定話語權(quán)的親戚嗎?
京城的宗室表面風(fēng)光,實則早已是外強中干,有些甚至已經(jīng)靠著變賣祖宗留下的家產(chǎn)支撐門面了。
趙勝雖不至此,但多的銀子也是拿不出來的。
因此,這次來梁地,趙勝是做好了小賺一筆的準(zhǔn)備的。
誰會給他銀子?
當(dāng)然不可能是趙云暖這位尚未出閣的郡主了,梁王妃新寡,也不可能,趙廷晗快死的人了,更不可能,所以能給他銀子的人,只能是趙廷暄。
趙廷暄想要接替兄長繼承王位,離不開宗人府的支持。
可現(xiàn)在趙廷暄連個影子都不見,他找誰要錢去?
趙勝在心里把趙廷暄罵得狗血噴頭,裝的哪門子清高?當(dāng)女表子還想立牌坊,我呸!
同樣在心里罵娘的還有尹副使。
此番來梁地,尹副使是帶著秘密任務(wù)來的,他要了解梁地的軍事情況。
可他與左長使的談話中卻得知梁王死后,親衛(wèi)軍便如一盤散沙,如今管著親衛(wèi)軍的,竟然是趙云暖這個姑娘!
開玩笑,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他試探過趙云暖,這位郡主竟然連親衛(wèi)軍有多少人都說不清楚,一會說五千,一會兒又說三千,后來細(xì)問才知,原來大郡主覺得養(yǎng)兵太費銀子,為了省錢,她把其中兩千人打發(fā)到莊子里種田了,種田了!
據(jù)說原本大郡主是想讓所有人都去種田,因為莊子里住不下這么多人,需要另蓋房子,大郡主舍不得蓋房子的錢,這才只派了兩千人過去。
果然是頭發(fā)長見識短,尹副使覺得皇帝派他過來,簡直就是大材小用,隨便派個人來,對付這孤兒寡母一群廢物便綽綽有余。
梁王一脈,氣數(shù)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