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段意看到的黑。
黑的夜,黑魖魖的山脈,被黑壓壓的樹影遮住的建筑透著微弱的光亮,再遠處有座高塔。
以往那個高塔會四面有刺眼的光束,像是只眼睛似的注視著腳底下的一切,但凡有風吹草動都躲不過“眼睛”的監(jiān)控。有多少逃跑的人最后的下場都是被發(fā)現(xiàn)、被拖回、被打死。
大家都怕那個塔。
這里的“大家”是指被抓到這里的人,卻也包括段意。雖說段意在這里生活,可心里也始終藏著恐懼。
他恐懼那些逃走的人,懼怕他們被抓回來,聽見他們叫得歇斯底里的時候他就在想,既然跑了就該聰明點別被抓住啊,否則就別想著跑啊。
他也懼怕抓了這些人的人,像是他的養(yǎng)父,還有他認識的所有人,他們對外面的人很兇,可對他很好。他知道他們做的是什么勾當,所以深怕有一天會有報應。
報應來了。
高塔那幾束光不見了,建筑物那邊的光亮忽隱忽現(xiàn),閃爍得叫人心慌。警笛聲此起彼伏,聲音都能穿透樹林。
二十分鐘前,他的養(yǎng)父一個勁拉著他跑,邊跑邊叮囑他,不論如何都要逃出去,都要活下去,他不在被捕的名列里。
可二十分鐘后他的養(yǎng)父掉進陷阱里。
鋒利的尖樁刺穿了養(yǎng)父的身體。
他嚇得大哭,卻又不敢驚叫,怕引來警察。他跳進陷阱,想將養(yǎng)父給拉出來,可無濟于事。
養(yǎng)父僅憑最后一口氣跟他說,跑、快跑,馬上就要……出去了。
馬上要出去了。
他和養(yǎng)父馬上就能從這里逃出去。
他悲傷、憤怒、絕望,養(yǎng)父沒了,這在以后的日子該如何過?
頭頂突然有淺薄的黑霧飄過,他抬頭,從黑霧里看見個女孩的影子。
就見她蹲身往陷阱里看了一眼,然后起身離開。
這一刻,他所有的憤恨就有了發(fā)泄口,他知道這陷阱是怎么來的。
那女孩在前面走得很快,隱綽在黑霧里。
他緊跟其后,眼睛里冒火。
就在馬上追到女孩時,前方的路被一道身影擋住。
是陸南深。
他背對黑暗,臉色卻是煞白。
腹部有傷,有血滲出。
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也是一身狼狽的模樣了。
黑霧層層疊疊,周遭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唯有血腥味在四處蔓延,來自陸南深,也來自陷阱中養(yǎng)父的。
段意猛地反應過來,再回頭去看陷阱,養(yǎng)父的死狀慘不忍睹。他一把摸出懷里的刀子,沖著陸南深,“你不可能利用梅棠村的磁場來行事!這不可能!”
陸南深臉色清冷,步步逼近,“你以為你對梅棠村很了解,你以為你所有的一切都算無遺策,可惜你還是棋差一著。”
“不可能!”段意沖著他一揮刀子。
陸南深面對他冷靜自持,“千萬不要試圖去算計你都不熟悉的領域,否則你就會被反噬。”
梅棠村大多數(shù)時間里是處在磁場籠罩的情況下,但也有磁場弱的時候,陸南深暗自試過幾次,確定了當磁場一弱時田嬸子家附近就成了盲區(qū),方便陸南深的行事。
山洞存在強磁場不假,這也是段意最根本的目的,把他們一步步引來山洞,利用磁場無聲無息殺了他們。
陸南深一直在想,以段意的本事他到底有多少把握能制服他們幾個?是幫手多還是身手好?結果都不是。
但磁場的確是他最強悍的助手。
只是段意沒想到北面雪山這邊的磁場雖強,但也是斷續(xù)的。在斷續(xù)的過程中陸南深的聽覺能得到短暫恢復,這就方便他的先下手為強。
雪山情況復雜莫測。
所以就連段意都沒想到,雪山上的磁場是能將人拉進幻境不假,卻沒能奪了陸南深的聽覺。
他雖身處幻境,但周遭的聲音都能盡收耳底。
“你知道我的情況,想著能利用磁場來引我進到幻境被多人格所殺,你這個想法確實挺大膽。”陸南深眼神淡漠,“但你怎么知道這何嘗不是我的目的?”
段意驀地明白過來,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原來你一直在裝暈,你、你殺了他們!”
不但裝暈,陸南深還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順走了他們身上的茶草包。
梅棠村家家戶戶喜茶。
不是因為真的喜歡,而是通過特制的茶草包能緩解頭疼癥。而這頭疼癥民眾自古不知因有,只有族長和巫老才知道秘密。有茶草包傍身,基本上可抵御磁場的影響,只要別是異常磁場。
像是,雪崩前即將發(fā)生的磁場異變。
“我在想,衛(wèi)長見過你吧。”陸南深嘴角微微上揚,“并且跟你承了諾,他會成為你最有力的幫手。”
段意的臉色極為難看,雖然沒回答,但從這表情里能看出答案了。
陸南深故作惋惜,搖頭,“段意啊段意,你處心積慮這么多年,就沒想過自己恨錯了人報錯了仇?就沒想過你也有可能做了始作俑者的棋子?”
段意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就算恨錯了人報錯了仇又怎樣?別管是他衛(wèi)長還是你陸南深,我殺了你們其中誰都是一樣的!”
說著他舉起刀子就朝著陸南深這邊扎過來。
陸南深身上有傷,體力自是不支,但躲刀的身影尚且利落。深陷幻境里的段意失了理智,受了陷阱里養(yǎng)父的影響,整個人就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失了理智就容易被人拿捏。
段意在打斗中占了上風,騎在陸南深身上馬上就要一刀子下去時,被陸南深一把控住了手腕,緊跟著刀鋒一轉,鋒利的刀尖刺中段意的肩頭。
段意吃痛,被陸南深一腳踹翻。
他慘叫倒地,疼的在地上直打滾。
陸南深踉蹌上前,腹部的血一直在流,他低頭看了一眼。段意進入幻象是不假,但他同時也在幻境。如果有人尚且清醒,該是看到體力不支的他在暴揍段意,是看不到他傷口的。
他伸胳膊猛地揪住段意,拳頭就一下一下地揮下來。
腦子里走馬觀花了許多場景,每一幕都是沾著血帶著痛。
段意最終體力不支昏厥過去后,陸南深整個人也站不穩(wěn)了,一下倒地,只剩下喘氣的力氣。
周圍像是安靜了下來,連風聲都轉小了。
明明該是陰冷的氣候,他卻絲毫感覺不到。
陸南深躺在地上,看著頭上的夜空。
沒有星空,沒有月亮。
甚至沒有光。
因為周遭黑霧漸漸轉濃。
安靜,只是,像。
他聽見了腳步聲,還不少。
陸南深笑了。
呵,他們可真是找到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