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
太平山山腳,一行三人沿著一條清澈小河,緩步行走。
兩個男子走在前頭,身后一丈左右,跟著一名背劍女子。
在鐘魁這邊,寧遠詳細問了問,太平山現如今的情況。
鐘魁知無不言。
大戰過后,太平山折損嚴重,門內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
境界最高的,就是兩人身后的黃庭,被白猿腰斬的她,跌境至龍門。
以往的太平山,本就青黃不接,現在就更加慘淡了,一座宗字頭仙家,居然沒有一位地仙修士。
鐘魁說道:“太平山平亂有功,后續八九不離十,文廟會派人前來,仔細考察一番后,由書院出力,幫忙重建太平山。”
“只不過這件事,沒有那么快,書院無法完全做主,需要傳信去往中土文廟。”
“大概需要三五個月,這段時間我也會留在這邊,幫忙聯系百家之一的墨家修士,重新勘驗山水,打造修道寶地。”
書生事無巨細,將后續需要做的事,一并說了個清清楚楚。
寧遠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太平山經此大劫,一宗蕭條,我養傷的這些時日,有沒有什么宵小之輩,想要落井下石?”
這話沒什么問題。
太平山從原先一洲數得著的大宗門,瞬間跌落谷底,只看表面實力,連一些二流宗門都比不上。
被歹人惦記,也是實屬正常。
偌大一座太平山,雖然沒落了,可到底是綿延數千年的宗字頭仙家。
雖然龍脈靈脈什么的,已經沒了,可總有別的底蘊。
比如太平山一脈的道法神通。
對寧遠來說,這東西當然沒什么價值,可一本直指上五境的道法,對絕大多數的山上勢力來說,就是求之不得的寶物。
鐘魁點點頭,沉聲道:“有。”
寧遠停下腳步。
書生跟著停步,說道:“其實在那日大戰還沒結束的時候,太平山四周,就來了不少人。”
“多是山澤野修,沒打算幫忙,一直在遠遠觀戰,等到打完了,特別是在你劍斬那頭飛升境大妖之后,這些人就跑了出來。”
寧遠問道:“是為了搶奪那頭飛升境,還有老天君隕落后的琉璃碎塊?”
鐘魁點頭又搖頭,“不止,搶琉璃金身的,搶破碎靈脈的,殺人奪寶的,都有。”
寧遠笑道:“想必你鐘魁已經把這些人都處理了?”
書生點點頭,“都殺了個一干二凈。”
“回頭等我家先生議事返回,我會回一趟大伏書院,看看能不能在他老人家那邊,討要一件書院信物。
之后安放在太平山主峰,暫時作為護山大陣使用。”
讀書人做事,慢是慢,但確實想的周全。
沒來由的,寧遠忽然說了句辛苦了。
鐘魁臉色尷尬,咂了咂嘴道:“你小子,這話不是應該我對你說嗎?”
寧遠啞然失笑。
好像也是,這次桐葉洲大妖作亂,一洲之地的山上仙家,誰都能擔點責,唯獨他這個劍氣長城之人,沒理由涉足其中。
他百般謀劃,告知給鐘魁幾頭大妖的底細,本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沒必要來這一趟的。
抱著家中美嬌娘,乘坐渡船返回寶瓶洲不就好了。
可是這把劍,到底還是出了。
兩人最后站在河邊,蹲下身,望著水中明月。
寧遠取出兩壺酒,其中一壺遞給鐘魁。
鐘魁抿下一口,忽然問了一句廢話。
“寧遠,為何要這么拼命?”
一襲黑衫的年輕人搖搖頭。
“沒死就不算拼命。”
書生揉著下巴,笑瞇瞇道:“寧遠,說句實在話,其實你要是肯花費個三五年時間用來讀書,未必就不能憑自已本事,弄個君子當當。”
寧遠打趣道:“君子太小,看不上。”
“我要是哪天發奮讀書,絕對不做什么君子,這種不上不下的職位,最是耗費心神。”
“要做就做學宮圣人,神像被人搬到廟內,什么也不干,就能有功德加身。”
鐘魁神色無奈,幽幽道:“其實做圣人,也沒那么輕松的。”
“我知道。”寧遠面帶微笑,側身看向他,“所以我就沒想過當個讀書人。”
“這輩子練劍就可,讀個屁的書。”
“道理這東西,又不只是書上才有,行走江湖,哪里瞧不見?”
“不分貴賤,圣賢典籍上有,民間雜書上有,廟堂有,江湖有,山上仙家有,市井坊間也有。”
鐘魁再次喝下一口酒水,點了點頭。
“大慰人心。”
寧遠順著桿子就往上爬,笑問道:“怎么樣,是不是覺得,我雖然沒讀過什么書,但其實學問,已經不算低了?”
青衫書生撇撇嘴,沒回他這番話,伸手從袖中掏出一摞紙,塞到了寧遠手上。
“欠你的符箓。”
寧遠趕忙放下養劍葫,用手指沾了點口水,仔細的數了數。
完事之后,年輕人皺眉道:“嘛呢?”
他一把攥住鐘魁的衣領,怒道:“他娘的,狗日的鐘魁,就十張,你打發叫花子呢?!”
書生面無表情道:“松開。”
寧遠不為所動,怒目相對。
鐘魁兩手一攤,無奈道:“先欠著不行?”
“短時間內,我也畫不出更多,你把我剁了也做不到啊。”
邋遢男人伸出一手,掐了掐自已的臉,沒好氣道:“你仔細瞅瞅,我現在這模樣,像是能畫符的樣子嗎?”
青衫書生現在,不止是模樣邋遢,渾身上下,瘦的跟個猴一樣,眼眶塌陷,像是被女鬼吸干了精魄。
之前那場大戰,此地三人,皆是負了不輕的傷勢。
黃庭被一劍砍了個半死,自不用多說。
鐘魁那日連續畫符,精氣神下降的極快,最后為了請神下界,差點把自已的氣血損耗一空。
關鍵還沒請成功。
寧遠訕訕一笑,松開他的衣領,繼續喝酒。
沉默許久,他忽然輕聲問道:“鐘魁,有沒有想過……”
“自已是某個大修士的轉世?”
書生點點頭,直截了當道:“想過。”
寧遠又問,“就沒什么想法?”
鐘魁笑著搖頭,“有什么想法?能有什么想法?”
“鐘魁就只是鐘魁,一個讀書人而已。”
“日子照舊,該如何就如何,真假什么的,對于咱們這種修道之人來說,最是無關緊要。”
讀書人瞇眼而笑,“世間人,無論山上還是山下,終究不過一句,“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罷了。”
寧遠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僅看這番見解,貌似鐘魁比之那位白玉京三掌教,還要來的道行高啊。
傻逼陸沉。
酒過三巡,鐘魁開啟了話匣子,他對寧遠甚是好奇,什么都問。
問了那座劍氣長城,是不是真有十幾萬里長,高度是不是能與青天接壤。
問了蠻荒天下的王座大妖,總共有幾頭,是不是個個顯化真身,都有萬丈之高。
還問了那位枯坐城頭的老大劍仙,是不是當真如傳聞所說的一樣,是那十四境巔峰,劍術冠絕人間。
寧遠大部分都如實相告,少部分則是閉口不言。
鐘魁酒量其實不錯,但比之寧遠來說,可就只能算是一般了,沒過多久,他就告辭離去,他在太平山山腳那邊,也搭建了一座茅屋。
走之前,醉醺醺的邋遢書生,還對他一個勁的擠眉弄眼。
寧遠沒有回頭,拍了拍自已身旁的地面,“坐。”
一直默默跟在兩人身后的背劍女子,立即走到跟前,挨著他坐下。
寧遠一挑眉,“坐遠點。”
黃庭就挪了挪屁股,兩人之間空出三尺寬。
然后就沒話說了。
男子蹲在岸邊,默默喝著酒水,女子則是坐在河畔,雙腳懸空。
抬眼望去,十五的月兒,就是比平常時候來的好看些。
又大又圓,能不好看嗎。
世人總喜團圓。
寧遠掐了掐手指,算算時間,等到下一個月圓,可就是中秋了。
男人說道:“這兩天我就會走。”
黃庭嗯了一聲。
寧遠又道:“太平山這邊,有鐘魁坐鎮,應該出不了什么事。”
“你最近就不要想著下山了,當了太平山宗主,就要有宗主的樣子,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自已心里應該清楚。”
女子又嗯了一聲。
寧遠沒好氣道:“啞巴了?”
黃庭立即小聲回道:“聽見了。”
看著這個半點不像女劍仙的太平山黃庭,男人一拍額頭,深感無奈。
黃庭輕聲問道:“怎么了?”
寧遠嘆了口氣,“我突然有點換了想法,尋思著要不要現在就走,同時把你從我地支一脈劃出去。”
黃庭抿了抿唇,不作言語。
寧遠晃了晃腦袋,繼續與她說起了正事,“明天太平山上,你召集一下,開個祖師堂議事。”
“一宗上下,上到宗主掌律,下到內外門長老,一系列該有的位置,都要先定下來。”
“偌大一座宗門,不可沒有規矩。”
頓了頓,寧遠問道:“我就先暫任太平山的鎮山供奉,你覺得如何?”
女子點頭如搗蒜。
黃庭遲疑道:“其實你來做這個宗主,也沒問題的。”
寧遠擺擺手,“做個屁,我沒那閑工夫,這個所謂的鎮山供奉,我也只是掛個名而已。”
“很快我就會離開桐葉洲,可能這輩子都不一定來這兒。”
黃庭默然點頭,女子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思緒飄遠。
寧遠也不鳥她,撿起一塊尖銳石子,開始在地上涂涂畫畫。
最后一番折騰,他隨手扔了石子,拍了個巴掌。
黃庭回過神,黑衫男人指了指地上所畫的繁雜圖畫,神色認真道:“看仔細點,此為我劍氣長城的登山法,名為劍氣十八停……”
詳細講解過后,寧遠問道:“都記住沒有?”
黃庭點點頭,“記住了。”
寧遠一拂衣袖,將地上圖畫抹去,說道:“那以后就好好修煉,爭取早日重回元嬰境。”
黃庭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從懷中摸出一塊咫尺物。
轉瞬之間,兩人身后的地面,就多了一大堆事物。
神仙錢有,法寶也有,一時之間,河畔這塊兒寶光四溢。
寧遠愣了愣,“鬧哪樣?”
黃庭輕聲道:“這些是我太平山僅有的東西了,要是不夠的話,就先欠著。”
年輕人臉色有些難看。
很是難看。
瞅著他這樣子,黃庭不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撇過頭去,有些不太敢看他。
寧遠不聲不響,站起身,開始沿著原路返回。
黃庭急忙收起東西,快步跟上。
稍稍落后半個身位,女子欲言又止,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
寧遠突然停下腳步,面無表情道:“黃庭,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女子低著頭,不見神色。
寧遠雙手負后,說道:“有什么你就說,不過說完之后,該怎樣還是怎樣。”
黃庭依舊低著頭。
河畔邊,兩人就這么站立良久。
在男人快要不耐煩之時,背劍女子方才抬起頭來,看向寧遠的側臉。
“對不起啊,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
這一句話說出口,黃庭好像就有了莫大勇氣,雖說面色通紅,但還是繼續小聲道:
“我知道你有道侶了,但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喜歡就是喜歡啊。”
“不過我也不會如何,你也不用為此過多煩惱,不想聽也沒關系。”
“我只是告訴你而已,而且……”
黃庭聲線稍稍抬高,“而且我也沒想要怎么樣,只是我的一已之私,覺得有些事,不吐不快。”
“說出來就好多了。”
“寧遠,要是讓你煩惱,就當我沒說,我也可以給你賠罪。”
黑衫男子笑了笑,問道:“你堂堂太平山黃庭,難道愿意跟人共侍一夫?”
黃庭膽子忽然就大了起來,脫口而出道:“愿意啊。”
女子跨出一步,走到寧遠身前,個子矮一點的她,抬起頭來,與之四目相對。
黃庭一副姿容極美的臉上,掛著類似酒醉的酡紅,她淺笑道:“我跟其他人可不太一樣,大多數女子,對于此事,大概都希望自已的道侶,只鐘情于自已一人。”
她搖搖頭,“但我不同。”
“我喜歡的人,只要有那么一點喜歡我就好了。”
在這一刻,她好像又變成了從前的那個太平山黃庭,竟是說了一句很糙的話。
“我的道侶三妻四妾,沒什么關系,只要不會虛情假意,不要今天睡了這個,就忘了之前的就好。”
寧遠嘖嘖道:“那你可真是大度。”
他伸出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黃庭任由他動作,睜大雙眼,愣愣的看著這個黑衫男子。
下一刻,她就被人一巴掌掃飛出去,身形落在幾丈開外。
寧遠抖了抖袖子,微笑道:“我不喜歡你。”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說完,他就重新抬起腳步,往來時路走去。
黃庭爬起身,重新跟在男人身后。
女子歪過頭,輕聲問道:“那個姑娘……到底有多好啊?”
寧遠笑瞇瞇道:“反正比你好。”
黃庭撇撇嘴,“論姿色,我不覺得我比她差。”
然后寧遠就說了句極為打擊人的話。
“她十六,你八十有六。”
黃庭氣的差點想要拔劍。
他媽的,這種滿嘴噴糞之人,自已為什么會喜歡他?
瞎了眼了。
快要到達太平山。
寧遠再次停步,緩緩道:“黃庭,過了今夜,這種話就不要再說了。”
黃庭抿著嘴唇,“一句都不能說?”
“要是阮秀不在呢?”
寧遠皺眉道:“在或不在,都不可說。”
黃庭有些幽怨道:“那等我將來躋身上五境之時,跨不過心魔怎么辦?”
寧遠隨口道:“關我屁事。”
然后女子就做了個讓人驚掉下巴的動作。
黃庭伸手按住心口,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可是劍主大人,我可是你地支一脈的劍侍啊。”
“難道你就不管管我?”
寧遠微笑道:“管啊,怎么不管。”
“將來有機會,就帶你回我家鄉劍氣長城,給你說門親事,省的你一把年紀了,還沒嘗過男人的滋味。”
黃庭實在忍不住,怒道:“寧遠,老娘的歲數,對你來說就這么膈應?!”
寧遠搖搖頭,“不膈應,但有些事,一旦做了,我會對自已很膈應。”
“何況我確實不喜歡你。”
黃庭低頭喃喃道:“可是聽你說完之后,我卻更加喜歡你了怎么辦?”
寧遠兩手一攤,“那就沒轍了。”
“這世上之人,總愛自討苦吃,沒有辦法,本就如此。”
往前走了幾步,寧遠低頭想了想,又回過身,看向站在原地的背劍女子。
他輕聲開口,語氣變軟。
“黃庭,其實你很好看的,這是真話,我也不是眼瞎,要是當年我離開劍氣長城,第一個遇到的是你,說不定現在就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可我遇到的不是你,所以萬事皆休,你如何說都不打緊,我也管不住你的嘴,但該怎么做,是我的事。”
黃庭笑容難看,問道:“所以你當初第一個遇到的女子,就是那個阮秀?”
男人臉色一暗,搖頭道:“不是。”
黃庭蹙起眉頭,“所以?”
寧遠視線轉向別處,久久沒有言語。
萬籟寂靜。
好似就連天地間的縷縷秋風,都在這一刻凝固。
最后他回過頭,嗓音沙啞道:“所以我已經做了一件錯事,就不能再做第二件。”
……
劍氣長城。
北邊空間鏡面,瞬間被一道劍氣撕裂。
兩座天下的接壤天幕,出現了一個巨大口子。
一艘山岳渡船,從中緩緩駛出。
船頭之上,一眾劍仙迎風而立。
總計八位,七人去往異地,一人返回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