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小鎮(zhèn)的這座石拱橋,霎時間風云變幻,霧霾重重,底下的龍須河,也在同一時間,陷入光陰凝滯。
一位手持煙桿的老人匆匆趕來。
橋頭那邊,雙手拄劍的高大女子,心有所感,轉過頭,笑著喊了句老神君。
男子地仙之主,擱在當年的遠古天庭中,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除了共主,誰見了他,都要禮敬三分。
包括持劍者。
說難聽點,就像皇帝老兒身邊伺候的宦官太監(jiān),基本上官銜不大,可滿朝文武,也沒見個敢拿他不當回事。
楊老頭與她點頭致意,目光看向拘押成界的拱橋,皺眉道:“為了一件區(qū)區(qū)小事,鬧這么大動靜,就不怕引三教祖師下界?”
她歉意道:“實在好奇,所以出此下策,還望老神君莫怪,順便幫我再加一道禁制,想必三教祖師,也難以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
老人眉頭皺的更深,用煙桿子指了指她,頗有些以下犯上的意味,寒聲道:“簡直胡鬧!”
話雖這么說。
但楊老頭還是狠狠嘬了口旱煙,腮幫鼓脹,簡直就像是要一口氣吸干,而后猛然吐出。
下一刻,不止是石拱橋這邊,整個小鎮(zhèn)四周,都在瞬間升起大霧,倘若從高空俯視,就能驚駭發(fā)現(xiàn),一座數千人口的村鎮(zhèn),就這么在東寶瓶洲的版圖之上,消失無蹤。
楊老頭很少會如此失態(tài)。
封閉小鎮(zhèn)之后,還一屁股坐在河畔,取出幾枚樣式古老的金精銅錢,屏氣凝神,開始推算。
萬年之前,登天之后,有一部分神靈,跟隨東王公,也就是楊老頭,趕赴人間,休養(yǎng)生息。
這件事,當然避不開三教。
事實上,楊老頭與三教祖師,本就談妥了此事,看在持劍者相助人族的情面上,準許這撥“無錯神靈”,留在人間,繼續(xù)延續(xù)神道香火。
有些類似劍氣長城。
無傷大雅。
因為即使是水火二神,因為金身受損,外加各自神位都留在遠古天庭的原因,讓她們再如何修煉,也成不了多大氣候。
三教默許這些事物的存在。
要不然,這么多遠古神靈,紛紛轉世,行走世間萬余年,三教祖師又不是瞎子。
楊老頭不擔心這些。
他擔心的是,自已耗費萬載光陰,辛苦重塑的半個一,因為持劍者的這么一胡鬧,就功虧一簣。
關于那個“一”,人間流傳有很多種說法,大多數,還是偏向于傳說中的天庭共主。
十五境之上。
亦是三教絕對不會允許的存在。
可以這么說,三教祖師知道龍泉小鎮(zhèn),知道楊家鋪子,知道此地蟄伏的眾多遠古神靈。
但他們不會清楚,老人已經在暗地里,偷摸塑造出了半個“一”。
或許有這個猜想,但畢竟沒有實質證據,也不好拿楊老頭如何。
可她如今整這一出,那就不一定了。
氣得楊老頭差點就破口大罵。
難怪之前她下界之后,自已的左右眼,就輪著作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媽的,整個遠古天庭,難道就湊不出半個腦子?!
或許是知道自已所為,過于魯莽,持劍者收起金色長劍,拱了拱手,再次致歉道:“神君莫怪。”
楊老頭冷哼一聲,擺擺手,不耐煩道:“趁早了事,還有,別說我沒提醒你,你在那小子身上,八九不離十,是得不到答案的。”
她微微點頭,“試過再說。”
此番言語之后。
一襲白衣,悄然破碎,重返神道天地。
心神回歸,睜眼的那一刻,持劍者就看見自已跟前,緊緊貼著一張大臉。
她皺了皺眉。
寧遠一個后撤,蹦跳退離丈許,嬉皮笑臉道:“還以為前輩不管我了,打算就這么把我關在這。”
“怎么說?見也見過了,現(xiàn)在可以送我離開了吧?今天可是元宵節(jié),現(xiàn)在時辰不晚,早點回去,我還能喝第二場酒。”
她瞥了眼男人腰間的養(yǎng)劍葫,“你現(xiàn)在也可以喝,我沒那么多規(guī)矩,不攔著。”
寧遠果真就喝了一口,完事又一個蹦跳,杵在她跟前,揚了揚手中酒壺,笑道:“前輩,有無興致?”
順便偷瞥了一眼大好風光。
她壓根沒搭理這茬。
轉而看向拱橋之外。
她問道:“有何感想?”
在她眼中,前方依舊站著四位人影。
離開云深處后,四位至高存在,一覽無余。
一襲白衣,風華絕代的高大女子,持劍者。
金甲覆全身,只留一對瞳孔面世的魁梧男子,披甲者。
水火二神,容貌身段,是那萬年之后的阮秀,李柳。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寧遠點了點頭,收起玩世不恭,與她并肩而立,望向前方不遠,故作絞盡腦汁狀。
然后就這么想了很久。
久得她都有些不耐煩。
高大女子微微側身,蹙眉道:“怎么說?看見什么了?”
寧遠深吸一口氣,猛然點頭,“看出來了,不過這些東西,晚輩不太敢說出口,怕前輩聽完,會一劍砍死我。”
她笑著搖頭,“放心,無論你看見了什么,都沒關系,我不會拿你如何的。”
“前輩,果真嗎?”
“當然。”
“可不能誆我。”
“我還不至于如此下作。”
然后寧遠揉著下巴,一臉認真,開始娓娓道來:“看清楚了,四位至高存在,拋開披甲者不談,其他三位的……胸脯,就屬我娘子來得最大。”
“但如果論腿的長短,不得不說,秀秀比之李柳,還是差了點,至于持劍者……
也就是前輩,雖然較為平庸,可往那一杵,卻是殺氣與英氣十足,好似天上女帝,教人不敢染指,又極為想要染指。”
此話一出。
天地寂靜。
她愣在原地,而后僵硬扭頭,同時將一只手掌,不動聲色的按在了劍柄處,瞇起眼,與年輕人微笑道:“你真要找死?”
寧遠兩手一攤,無奈道:“前輩可不能怪我,從頭到尾,你又沒說我應該看見什么,我能怎么說?”
“我就是個登徒子,四位至高,三位天仙般的神女,我不看這個……看哪個?”
“人之常情好吧?”
“退一萬步講,這幾位遠古存在,晚輩境界如此低微,能瞧見什么端倪?一眼過去,最多也就分個男女了。”
寧遠一個蹦跳,快速后撤,一張臉上,苦哈哈的,滿是無辜之意。
“前輩,您可真不能怪我啊。”
她臉若寒霜,充耳不聞,伸手一抓,就將寧遠攥在了手里,跟拎雞仔似的。
兩人四目相對,她深吸一口氣。
想要強行壓下擰斷他脖子的沖動。
可到頭來,還是沒壓下,所以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問道:“現(xiàn)在,立刻,馬上告訴我,你究竟能不能看見我的第一位主人?!”
寧遠咽了口唾沫,乖乖點頭。
聞聽此言,她神色焦急,趕忙又問,“既然如此,他是何模樣?”
寧遠早有腹稿,語速加快,“這位存在,生得當真是高大威猛,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我等蜉蝣修士,見其如見青天,深感差距之大,別說今世,哪怕百世輪回,也難以望其項背。”
高大女子神色一怔。
隨即怒道:“你在誆我?”
寧遠瘋狂搖頭,“豈敢誆騙前輩?退一步講,就算小子我真的膽大包天,也不敢拿您的第一位主人開玩笑啊。”
她將信將疑。
他媽的,難怪先前老神君說,自已大概率,是不會在他這邊得到答案的。
這小子跟滾刀肉有什么區(qū)別?
她依舊攥著年輕人的脖子,沒有放下,此時忽然拉近距離,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
這個距離,按照寧遠以往的風格,必然會忍不住偷瞥幾眼峽谷風光,只是對方用力過猛,導致他呼吸不暢,滿面漲紅。
大好機會,卻不能大飽眼福,真是人生憾事。
這位美貌女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此時此刻,再也沒了繞彎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告訴我,你眼中的他……是不是陳平安的模樣?”
寧遠想都沒想,果斷搖頭。
“不是。”
“那是誰?”
“霧太大,看不清。”
她便騰出一只手,略施神通,打散拱橋周邊的云霧。
“現(xiàn)在呢?”
寧遠斜眼看向拱橋之外。
“神仙姐姐,晚輩被你掐的喘不過氣,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就算此刻霧散,也還是看不清啊。”
“……待會兒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比如晚上吃的太雜,現(xiàn)在有些鬧肚子?”
“我還沒那么蠢,這種說法,鬼都不信,神仙姐姐有那么好騙?”
“再喊我神仙姐姐,你試試看?”
“總不能喊神仙妹妹。”
“……”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收斂了所有怒容,面色轉為平靜。
寧遠卻開始頭皮發(fā)麻。
因為就在剛剛,他敏銳察覺到了一絲殺意,果不其然,下一刻,攥住他脖子的手掌,驟然發(fā)力。
她微笑道:“真以為我是那劍靈?”
“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陳清都要打,那就打好了,你這么有恃無恐,不就因為這個嗎?嗯,聽說你還認識道祖,
那么現(xiàn)在不妨試一試,以心聲呼喚一番,看看遠在青冥天下的道祖,會不會,能不能趕來救你好了。”
寧遠說不上話。
高大女子繼續(xù)笑道:“我知道你骨氣硬,死也不說,沒關系,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打碎你這剩下的半個一過后,大不了再讓天下大亂一次。”
就在此時。
一位老人出現(xiàn)在拱橋一側,沉聲道:“夠了!”
她眼眸低垂。
楊老頭說道:“當年的水火之爭,就犯下了彌天大錯,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你也要當罪人?!”
她搖搖頭,神色漠然,“一介匹夫而已,螻蟻性命,死了又能如何?”
老人以訓斥的口吻,擲地有聲,“我在他身上押了注,是我的接班人,你不能動,你要讓天下第二次大亂,那么我就趕在你之前,讓神靈香火先斷絕。”
“都不想活,都想掀桌子,那就掀好了,你現(xiàn)在殺了他,三教祖師肯定救之不及,那你信不信,他只要一死,道祖就能一步離開蓮花洞天,趕赴此地?”
“就算你不在意這些,可陳清都前腳幫你鎮(zhèn)守天外,后腳你就要殺他弟子,如此行徑,說得過去嗎?”
說到這,楊老頭又看向被人隨意拿捏的寧遠,沒好氣道:“臭小子也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是好事,但也要分人,見誰都扯些花花腸子,能活到現(xiàn)在,真就一直靠運氣?”
言語過后。
持劍者松開手掌。
寧遠脫離牢籠,開始大口喘氣。
結果平息之后,年輕人昂起脖子,抬起頭,鼻孔朝天,又開始一貫作風,對她破口大罵。
甚至還帶了點“家鄉(xiāng)”方言。
“他娘的,臭婆娘,我頂你個肺!”
“敢不敢壓到十境,與我公平問劍一場?看老子能不能把你砍成臊子!你要是覺得男女力量懸殊,壓到十一境也無妨,老子行走江湖這么久,就喜歡打一些硬仗死仗!”
話是這么說。
但是在罵人之前,一襲青衫已經溜到了拱橋臺階那塊兒,貓著腰,躲在老神君背后。
楊老頭咂了咂嘴。
沒誰了。
高大女子伸手按住劍柄,面無表情,“可以,我也不欺負一個晚輩,壓到九境好了,現(xiàn)在就打?”
老人身后冒出一個腦袋,嚷嚷道:“你也知道你是前輩啊?這樣吧,以千為數,以萬載來算,一千年一境,那么你只需壓十個境界就行。”
他甚至還掰起了手指頭。
“你此刻不算十五吧?我就當你是十四好了,十四減十,那就剛好是下五境里的骨氣境……”
寧遠反手拔出太白,單手叉腰,哈哈大笑,“來來來,四境的神仙姐姐,與我大戰(zhàn)三百回合!”
“誰贏誰睡誰!”
一襲白衣,松開劍柄,與他對了個口型,瞥了眼楊老頭后,好似再不愿逗留,劍光撕裂天幕,就此離開人間。
那個口型,是兩個字。
傻逼。
她這一走。
寧遠抹了把額頭汗水。
得,又過一重劫難。
楊老頭嘆息一聲,抽了口旱煙,解開包羅小鎮(zhèn)的禁制后,什么話也沒說,轉身就走。
寧遠趕忙收起長劍,朗聲問道:“老神君,就沒什么想問我的?”
老人扭過頭,“你愿意說?”
寧遠猶豫了一下,而后微微點頭。
楊老頭便直接問道:“那你看見了誰?”
一襲青衫緩緩道:“我看見了自已。”
“沒看錯?”
“清清楚楚,神態(tài),舉止,境界,與我一模一樣,哪怕背后那把長劍,亦是與太白無異。”
老人瞇起眼,“那你覺得?”
寧遠搖搖頭,“想不明白。”
我居然有那前世身?
我居然是天庭共主?
合著當年的那場天下共斬,三教壓根就沒做錯?
我本就是人族大敵?
沉默片刻。
楊老頭笑了笑,模樣有些滲人,與他點頭道:“這件事,本不該這么早出現(xiàn)的,可既然她非要找你一探究竟,老頭子也不好什么也不說,免得你深陷其中,影響修道。”
老人說道:“有種說法,是說那個一,誰都可以是,你見到了自已,不代表你就一定是他。”
寧遠立即會意,“如鏡自照?”
楊老頭沒有給出答案,事實上,這個說法,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無法證偽,無法堪破。
老人一步返回藥鋪。
卻沒有直接落地后院,而是現(xiàn)身于大門這邊,看向一位剛剛趕到此地的年輕道士,笑著打了個招呼。
“喲,稀客,陸掌教這么有空,不去傳弟子們的道法,反而來見我這么一個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子。”
來者正是陸沉。
明明沒有下雨,道人卻撐著一把荷葉傘,笑著點頭道:“當年貧道還在驪珠洞天之時,境界與眼界皆低微,無法得知前輩是前輩,后來回到青冥天下,方才從師尊那兒得知了些許,此次來了浩然天下,這不就第一時間來拜訪了嘛。”
見老人沒有動作。
陸沉故作難為情,搓手道:“老前輩不歡迎我?或是因為天色太晚?誒,沒事,貧道最近空閑不少,改天再來叨擾便是。”
楊老頭看向這個年輕道人。
其實不是看他陸沉。
而是那把荷葉傘。
半晌,老人依舊沒回話,只是突然抬起頭,瞇起渾濁雙眼,望向東寶瓶洲的深沉夜幕。
觀道觀,道觀道。
躲過了佛祖,瞞過了至圣先師,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遮蔽道祖的視線。
那把荷葉傘,藏著一座藕花福地。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向龍泉小鎮(zhèn)。
更高處,天壤間。
與藕花福地相銜接的蓮花洞天,一片大如京城的荷葉上,有位少年道士,靜坐如尸,看向浩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