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長低頭看著腳尖，一個字也不敢說。
他聽得出來，師弟生氣了。
雖然他不是很明白，她為何會生氣。
他知道自己一個老光棍，雖然看得夠多經歷的也多，但他畢竟不是女人，也沒生過娃當過寡婦，更沒體悟過上輩子因為活得太久而被人當成累贅的感覺。
“對不住，師弟，你別生氣，我說錯話了。”但張承宣反應快，氣氛不對先道歉準沒錯。
果然，宋春雪停下腳轉頭看他，“師兄錯哪了？”
“這個……”
宋春雪見不得自家師兄低頭認錯的樣子，“算了，你又沒錯，是我咄咄逼人了。”
張道長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你火氣不小，先吃點板藍根降降火，見到你師父后，可千萬別這樣。”
“……”看著他踩著小碎步跑遠的樣子，宋春雪好幾次張開嘴要罵人，終究還是她忍了。
她真的火氣大嗎？
明明她覺得自己最近因為出游在外，心情可平和了呢。
不過，一想到要見到師父，她惶恐至極。
那個金勺子還掛在脖子上，捂得熱乎乎的。
遠在千里的謝大人，她也時時刻刻會惦記著，但他們都是各自向前奔赴的修行者，為什么大家就覺得，女人就該是依附的那只小鳥。
何況，她不是沒有依附過。
上次京城之行，不正說明了，她的依附對她跟謝征來說，并非明智之舉。
她不由苦澀一笑，或許，還是沒多少人能明白，在這個男為尊女為卑的天下，女子想要行萬里路，就不該將自己當成世俗眼中的女子來看待。
男為乾，女為坤。
乾道，又稱陽道，表示陽剛之道，代表天、明、剛、動、主動、上升、燥、熱、擴張、進取等。
坤道，坤道，又稱陰，道，表示陰柔之道，代表地、柔、靜、下降、濕、涼、暗、被動、收縮、守穩等。
乾坤本就不同，對立又相輔相成。
坤道總是被小看，也被自己小看。
若能清楚自己的定位，守穩，不外求，柔，靜，便能守住自己的道。
很多坤道總是因為世俗紛擾，誤入歧途，在陽道上漸行漸遠，分不清自己本體為陰，從而混淆錯亂，迷不知途。
宋春雪也難免落俗，她時常會錯誤的引導自己，拿自己當男人使。
她仰頭看著藍天白云，勾唇一笑，但愿將來她能時刻保持清醒，正途正念。
沒多久……
他們乘著韓道長的飛舟，來到江州。
在飛舟上看到蜀地的風貌，宋春雪感嘆不已。
看看人家的老祖先，挑選的這是什么人間仙境，而他們的老祖先，選的那干巴巴的，連水都沒得喝的窮地方。
果然，人比人氣死人。
來到江州繁華古樸的街頭，宋春雪最先被街上的味道吸引。
什么東西這么香？
“豌豆雜醬面，要不要來一碗？”張道長來到她跟前，看著她的口水快要流下來了，“坐下吃，反正我們不著急。”
“這里的人也吃面啊，而且看著很好吃，師叔，你看那邊，那邊紅紅的油面，看著很好吃的樣子，我得嘗嘗。”
說著，土蛋兒舔了舔嘴唇，跟掌柜的要了一碗麻辣肉絲面。
香味撲鼻，是她沒吃過的味道，宋春雪咽下口水，“豌豆雜醬面來一碗。”
她回頭看了眼趙大人跟韓道長，“你們也要在這兒吃面嗎？”
韓道長微微蹙眉，似乎不喜歡這種街邊的桌子前，跟陌生人一起吃飯的場面。
但頭頂的太陽暖烘烘的，春風拂面，他勉為其難的坐下。
“一碗擔擔面。”韓道長身高腿長，在長椅上坐下，顯得格格不入，讓其他吃面的客人好奇的看過來。
趙大人順勢坐在他身邊，韓道長嫌棄的推他，“別擠，坐那邊。”
他本來就煩，這群煩人身上熱烘烘的，大中午的，一靠近就有股熱氣粘過來，害得他渾身不舒坦。
趙大人抬起衣擺穩穩地坐在他身邊，目光落在二人中間的位置，“又沒挨著你，這兒桌子不多，湊合著坐吧。”
韓道長緊抿著唇，后悔坐下來吃這碗面了。
周圍嘈雜的很，依稀還有孩子的哭聲，馬蹄行走的聲音，鈴鐺的響動，風吹過旌旗的聲音，忽然很不喜歡。
或許是這段時間，在林子里待習慣了，很不喜歡在陌生的街頭，如此毫無遮掩的坐著。
明明在京城時，他挺喜歡看人間煙火，在熱鬧的街道穿過的。
“怎么了？”趙大人給他倒了碗水，“春天到了，韓道長是不是渾身不得勁兒？”
韓道長猛然一震，沒錯，是春天到了。
哪怕成妖這么多年，只要生在天地間，還是免不了被四時之氣影響。
他淡淡的瞥了眼趙瑾，“我只是想回去睡覺，跟春天有何關系？”
趙大人挑了挑眉頭，將面推到他面前，“吃面吧，回去窩著也好，明天還要見不少人，你多吃些藥丸，別碰見雌性就現出原形，嚇到人就是你的不是。”
“……”韓道長擦筷子的動作一滯，寒聲道，“你怎么知道這些？”
他只是一個修行者，而非妖類，怎么對他遇到的問題比他還要清楚。
“好奇，然后去書籍上了解一二，還有狐貍啊，黃鼠狼啊，貓啊，我都知道一些。”趙大人狀似隨口一問，“你還要拜訪老相好？”
韓道長笑了，拿起筷子挑了挑勁道光滑的面，“怎么，趙大人也想去？”
宋春雪跟張道長豎起耳朵，吃面的動作非常小心，不想發出一絲聲響。
而另一桌的五個孩子，則側著身子，生怕自己聽不到。
趙大人理了理衣襟，怕被油點子濺到，還鋪了張帕子在腿上，蓋住雪白的中衣上。
“你怎么陰陽怪氣的，我的確想去。說不定，還能為師父物色個好苗子。更何況，以我現在的狀況，只有跟著你，才能安然無恙。”
什么什么？
宋春雪瞪大眼睛，大師兄現在什么狀況，他為何要這么說，難不成他們之間悄悄的發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兒？
她輕輕的推了推師兄的手肘，用眼神詢問他知不知道。
張道長怕挨罵，無動于衷低頭吃面，然后在不經意間用口型道，“回頭再說。”
隨后，他頂著三道視線若無其事的開口，“師弟，你知道這邊的麥子何時種，何時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