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并沒有在意,剛準備吩咐宮女將御書房桌案上的燭燈給熄了,可忽的,他就愣住了,好似發現了什么,猛地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軍士,詫異問道:
“你說什么?誰死了?”
那報信的軍士驟然倒吸一口涼氣,抹了把眼淚后說道:“藍……藍玉將軍壯烈犧牲了!這是前線發來的戰報!”
他將那份扉頁蓋有徐達印信的軍報雙手呈上!
朱標看著那封軍報,忽然之間,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明明近在咫尺,卻怎么也夠不著,那將士的話語猶如雷霆之音響徹在他的耳邊,連帶著讓他呼吸都開始急促起來!
好半晌,他才哆嗦著雙手,從將士手中接過這封密信!
目光從密信上挪開,又落在了那將士的身上,發現對方身后背著金翎箭,乃是八百里加急之中等級最高的,除非是發生了江山傾覆等大事,否則前線將士斷然不會動用!
“孤的舅舅……真的壯烈了?”
朱標拿著信封,卻不敢拆開!嘴唇發白,哆嗦著發問!
那將士早就是哭成了淚人!
一旁伺候的太監宮女也都低著頭,就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能夠明顯感受到宮內的氣氛一點一點變得凝重起來!
這位太子的身上,不知不覺早就有了皇帝的不怒自威!
鼓足了好大勇氣,朱標深吸一口氣,才拆開信封,見著信上面的內容,只是大概的掃了一眼,他就感覺到眼前一黑!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起來!
噗——
氣急攻心之下,一口鮮血徑直噴出,朱標瞪圓了雙目,身體近乎于僵直的倒了下去!
得虧一旁的太監反應及時,連忙扶住了已經昏厥的朱標,而后扯著喉嚨大喊道:“傳太醫!快傳太醫啊!”
周遭很是嘈雜,朱標躺在太監的懷里,卻是一點知覺都沒有,耳邊好似回蕩著他看到的那封軍報上的內容,尤其是諸如什么“肉泥”“血肉模糊”“死狀慘烈”等詞匯,更是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
這可是他的舅舅啊!
絕對的太子嫡系!
如今卻這么慘死沙場,實在是令他有些難以接受!
朱標表情麻木,嘴唇哆哆嗦嗦著,不知道在念叨著什么!
一直到太醫來的前一刻,他才慢慢閉上眼睛,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到現在也變得平和下來!
太子昏倒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遍了皇宮!
朱元璋都躺下休息了,聞言也是猛地起身,披著金邊睡衣便是噠噠噠的走到了御書房,太醫跪滿了一屋子,太醫院院使戴思恭正著急著給太子把脈,表情有些陰晴不定,到最后忍不住連連嘆氣。
“戴太醫,陛下來了!”
朱元璋進了屋子后,有人在戴太醫身邊小聲的說道!
戴太醫有些老眼昏花了,愣了好半晌才準備去給皇帝行禮,不過朱元璋直接快步上前,一把阻止了對方,而后問道:“戴太醫,太子如何了?”
戴太醫連連搖頭,嘆道:“陛下,太子殿下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現在……恐怕只有林神醫能夠相救了!”
林神醫,林安!
朱元璋嗯了一聲,看了眼床榻上的太子,而后又走到外面,先前在御書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還包括那個傳信的將士,此刻都在外面空地上跪著,朱元璋冷著臉看向這些人,說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怎么會受這么大的刺激,都急氣攻心了!”
不怒自威的氣場層層疊疊的鋪到他們身上,一時間,跪在地上的眾人身體皆是止不住的抖動起來,先前那個傳信的將士顫顫巍巍的說道:“陛下!剛剛前線來了軍報,藍玉將軍他……他……”
說到這里,他突然感受到頭頂上來自皇帝的威壓陡然間加重,立刻就有些呼吸困難,難以繼續說下去。
“藍玉怎么了,快說?”
朱元璋微微蹙眉,心中卻是猛地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覺!
能夠讓朱標如此大動肝火,還氣急攻心的,又事關藍玉,恐怕答案都已經呼之欲出了……
“藍玉將軍……壯烈犧牲了!”
那將士硬著頭皮說道,而后雙手將那封軍報呈了上去!
朱元璋皺眉看了眼,便是將軍報拿到手中,只是大概的掃了一眼,面色猛變,他驟然倒吸一口涼氣,捏著軍報的手指止不住的發白,怕漏掉了什么關鍵信息,這一次他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一個字不漏,那些形容藍玉死后慘狀的字眼,刺痛了他的眼睛!
“怎么可能!”
“藍玉怎么能死呢!”
朱元璋勃然大怒,他一把上前,猛地探出手去,將那送信的將士提溜起來,瞪圓了眼睛,惡狠狠的問道:“這軍報上都是真的?藍玉死了?你親眼所見了?朕不是派了林安帶著神機營去涼城嗎?藍玉怎么還會死?”
那將士被這么一番咆哮給吼懵圈了,震得他耳膜隆隆作響,更是害怕到了極點,面色咻的一下一片慘白,他嘴唇哆嗦著說道:“陛……陛下,末將……末將……”
他本來想說自己沒有親眼看見,只是軍報這么寫的,想必徐達將軍應該不會在這個事情開玩笑,可是,他一番解釋的話語,卻是因為極度的害怕,而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出來。
見到這人磕磕巴巴的,朱元璋也是直接將人扔在了地上,而后噠噠噠的走到了御書房內,此刻太子也逐漸好轉,睜開了眼眸,只是氣息有些微弱而已,他連忙走到朱標的身邊,不復先前的暴怒,多了幾分父親對兒子的柔情,“標兒……”
“父皇……”
朱標慢慢扭頭看向朱元璋,面無血色,就連嘴唇也是蒼白的很,他聲音虛弱的說道:“舅舅……舅舅他……”
一句話都沒有說完,他的聲音又慢慢弱了下去,雙眼無神的望著天花板,想要繼續說下去,卻又有幾分有氣無力的,到最后,他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
“標兒,你先不要著急,好好養傷……”朱元璋安撫了一句,讓朱標稍微安心一些后,他便是大步走了出去。
到了偏殿,里面的錦衣衛跪了一地!
朱元璋走了進來,先是看了這一群錦衣衛,而后才對著最面前的吳風說道:“我們的人有消息傳來嗎?前方究竟發生了什么?”
吳風一臉苦澀的站起身,此刻的他不敢直視朱元璋,聲音也近乎于如同蚊蠅般說道:
“回陛下的話,我們的人已經查明,是元兵的大統領達里麻和元梁王的女兒阿蓋公主,合伙殺了藍玉將軍,不過,現場可能存在第三個人,至于第三個人是誰,目前一無所獲!而藍玉將軍的致命傷,就是暗處那人射出的暗箭……”
吳風聲音越說聲音越低,因為他感受到頭頂傳來的壓力,愈發的大了,不難想象,朱元璋現在應該處于暴怒的邊緣,連帶著偏殿的氣壓都跟著低了不少。
“別說了……”
朱元璋嘶吼出聲,聲音宛如龍吟一般響徹在偏殿之內,隆隆作響!
吳風害怕的縮了縮脖子。
一眾錦衣衛也都更加的匍匐在地,身體近乎于貼合地面,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惹得皇帝注意。
“陛……陛下,這是前線緊急來的文書……”吳風硬著頭皮說道,將他拿著的厚厚一沓呈遞雙手捧著,舉過頭頂,那雙手止不住的顫抖,顯然是害怕到了極點!
最關鍵的是,這呈遞又不能不給!也只能在此刻觸霉頭了。
朱元璋一把拿過,噠噠噠的走到偏殿正中的那把太師椅上,整個人直接坐了上去,而后對著那一眾錦衣衛說道:“吳風留下,你們都退下吧!”
一眾錦衣衛頓時如獲重赦,紛紛離開!腳底抹油一般,不到一個呼吸間,人一下子就走光了,獨留下吳風一個人強顏歡笑的站在原地!
隨著最后一個錦衣衛離開,殿門咯吱一聲關上,最后一絲光亮也被帶走了。
偏殿沒有點燈,而宮門窗楣緊閉,也是隔絕了絕大部分光亮,以至于只有幾縷陽光透過高聳大門頂部那透氣的小窗戶折射進去,正好打在朱元璋的臉上,一半黑暗一半陽光!
吳風抬起頭,碰巧就看到了這一幕!
隱匿于黑暗中的那一半臉龐,看起來多了幾分陰鷙,而在陽光中的臉龐,看似在微笑,實則笑容不達眼底,更是讓人有幾分毛骨悚然!
吳風狠狠咽了口唾沫,心中陡然漏跳半拍!
此刻,朱元璋也將那份厚厚的呈遞看完,抬起頭,目光落在一臉驚駭的吳風身上,他將呈遞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吳風的對面,居高臨下的俯瞰對方,聲音沒有透出絲毫感覺來。
“吳風,你在魏王身邊多年,你說,那個暗中偷襲的第三人會是誰?”
前半句還在說魏王,結果下半句就問起了藍玉的事情,看起來前后不銜接,可吳風心中清楚,皇帝陛下這是懷疑上了魏王!只不過用這種隱晦一點的方式提及罷了。
吳風思忖著,一時之間倒是不知道該如何說了。
說不可能是魏王干的,魏王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可若是皇帝不這么認為,惹怒了皇帝陛下,興許就會拿他開刀了。
可若是皇帝認為另有其人,問他這個問題,不過是因為心中有些猜疑罷了,想要他堅定皇帝的信心,而他偏偏和皇帝反著來,豈不是就觸霉頭了!
眼見著吳風陷入到糾結當中,朱元璋也是深吸一口氣,伸手拍了拍吳風的肩膀,說道:“行了!朕也不為難你,你退下吧!讓朕自己一個人靜靜!”
吳風立時如獲大赦!
不過,他敏銳的意識到,皇帝用的是‘朕’,而不是‘咱’,在皇帝身邊伺候多年,他很清楚,當皇帝用‘朕’的時候,就代表朱元璋不開心,很不開心!
吳風不敢多留,連忙離開了!
咯吱一聲!
殿門緩緩關閉,偌大的偏殿內,此刻只剩下朱元璋一個人。
他緩緩走回椅子上,有些出神的望著天花板,久久都維持著一個姿勢,好似在沉思!
過了好半晌,他才嘆息一聲,面色復雜的說道:“藍玉啊,你怎么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死,咱的這一盤棋就全打亂了……”
朱元璋不敢想,如果藍玉是林安殺的,他又該如何緩和林安和太子朱標的矛盾,亦或是說,兩人只能留一個,否則水火不容,對于大明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會選擇誰已經不言而喻了。
藍玉,是朱元璋最重要的一步棋!
而如今的藍玉正值壯年,且戰功赫赫,他也有意讓藍玉參與更多的戰爭,從而積累更多的戰功,軍中威望更甚,以至于徹底的掌握軍隊!亦或是說,在他的領導下,完成對軍隊的馴化!
其實他一開始并不準備將藍玉放在這么重要的位置上!
奈何,他能夠用的將領,老的老,走的走,還有一部分離心離德,他也不放心用,而藍玉,則是完美的符合他很多條件!
現在魏王林安勢大,他必須要控制住軍隊,以防止魏王將來有一日起了二心,像是陳橋兵變那樣,在將士的擁戴之下,披上一件龍袍就終結了前朝的統治,悄無聲息的進行了改朝換代!
真的有那么一日,他們必須要有應對的措施!
皇權,絕對不能受到任何挑釁和威脅!
文有宋濂、武有藍玉,就是他給太子最大的保障!
從武德院建立之初,朱元璋就很少參與朝政了,幾乎所有的朝政都是由東宮發出,而朝中大部分的官員,一些關鍵的位置,也都是東宮出來的人,說來了,假如他哪天龍御歸天了,太子朱標可以平穩的接過至高權力!
因此現在的朝堂之上,絕大部分就都是太子的人了。
只是令他沒有想到,藍玉竟然死的這么早……
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陛下!”
這時,門外又響起一道聲音。
“陛下……大事不好了!宋濂……宋老先生……他……病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