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誰？”

    攜睥睨氣勢，在天崩地陷中持劍騰空的草笠老頭一出，紅衣眾人齊齊心頭一緊。

    那枯瘦的身形，垂暮一般的氣質(zhì)，標(biāo)志性的草笠，濃重的大黑眼圈……

    守夜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耳畔中，再度回響起了方才說書人的話語。

    “老二，接劍！”

    所以，這個人……

    蘭靈同樣將目光投了過來，面色艱難的、極為默契的一點(diǎn)頭。

    “是他！”

    外面?zhèn)鱽淼那閳笾小?br />
    在青龍郡截殺無月劍仙的圣奴二把手，外號無袖的那老者，不正和此刻出現(xiàn)之人的打扮，一模一樣？

    “可是，圣奴二把手，不應(yīng)該是攜傷敗退了么？”

    “連無月劍仙在那一戰(zhàn)之后，都已然負(fù)傷。”

    “無袖，又怎么可能如此快，便恢復(fù)到這種狀態(tài)？”

    紅衣全都不解了。

    瞧這氣勢！

    那人僅僅只是憑空持劍而立，全場便是死寂。

    就連說書人，同樣是一副凝滯了的模樣，半晌說不出話來。

    被崩裂的空間，在那人一身仿若要吞了山河般凝成實(shí)質(zhì)的氣勢壓迫之下，甚至連恢復(fù)速度，都被鎮(zhèn)得的巨緩無比。

    “無袖沒逃，反而是在截殺無月劍仙失敗后，更先一步入了白窟空間之中？”

    “繼而，伺機(jī)而動？”

    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紅衣心里頭都閃過了此般推斷。

    心頭仿若降下了陰霾。

    一個圣奴七把手的說書人，便已經(jīng)將此地眾人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現(xiàn)在，再來個圣奴老二？

    這戰(zhàn)，該怎么打？

    圣奴瘋了吧這是！

    齊齊匯聚于白窟，就真不怕被白衣給一鍋端了？！

    ……

    萬籟俱寂。

    徐小受一手提劍，一手扶著草笠。

    他不曾說話，氣勢卻在不斷累積。

    而在此等壓抑的氣氛之下，根本沒有哪個人，膽敢出聲質(zhì)詢一番。

    說書人的那一聲“老二，接劍”，太具迷惑性了。

    一個連圣奴七把手本尊都承認(rèn)的存在，根本不會有人第一時間去質(zhì)疑他的身份。

    更別提徐小受此刻執(zhí)劍而立的身影，在“氣吞山河”的作用下，無形中便在登場之時，給所有人靈魂留下深刻的烙印。

    “嗷！！！”

    盤踞于碎裂空間之上的赤雙龍蟒在痛苦的呻吟著。

    有四劍的兇魔之氣太可怕了。

    再頑強(qiáng)的抗?fàn)帲鞘莿π蓿也辉莆談δ睿緹o法抵擋這第八劍仙昔日佩劍的威力。

    劫云早散。

    但身軀之內(nèi)殘留的力量，已經(jīng)足以摧毀這龐大的赤雙龍蟒了。

    無人再去關(guān)注將死的鬼獸。

    即便呻吟聲再凄慘，眾人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那草笠老頭身上。

    ……

    遠(yuǎn)處。

    說書人的面容有些呆滯。

    和別人驚詫于老二的強(qiáng)勢登場不同。

    他的目光，卻是直直的盯在那握住有四劍的枯槁右手之上。

    怎么敢？

    即便是老二，不是劍修，你怎么敢直接握住有四劍？

    “老二，你……”

    “閉嘴。”

    徐小受扯動僵硬的脖頸，冷眼掃了過去，一言便是喝斷了說書人的話語。

    全場眾人皆是愣住了。

    直到此時，他們才發(fā)覺。

    這個所謂的圣奴二把手，此刻的狀態(tài)，和一開始的程星儲基本無二。

    他竟也是為數(shù)不多握住了有四劍，卻沒有被魔化之人！

    “這……”

    “兇劍，認(rèn)可？”

    “受到猜疑，被動值，+13。”

    徐小受感受著體內(nèi)那股狂躁的、正在不斷沖擊自己靈魂的原始欲望。

    他在竭力對抗著，努力不然自己一瞇眼，便是化身狂暴巨人。

    彼時辛咕咕特訓(xùn)的效果在此刻體現(xiàn)出來了。

    憑借著本就堅韌于常人的意志力，徐小受死死扼守著自身靈臺的最后一點(diǎn)清明。

    但他知道。

    阻止自己完全魔化的根源，并非所謂的意志。

    而是劍念！

    來自于自身丹田之上，那由邋遢大叔贈予的一縷劍念，似乎和有四劍的力量呼應(yīng)著。

    兇劍在手。

    徐小受分明能感受到它在嘗試著接近自己丹田處那一道劍念的力量。

    有些怯懦、有些小心翼翼。

    而當(dāng)真正接觸到那劍念之后……

    “轟！”

    徐小受軀體之中，猛然被兇魔之氣炸傷。

    他強(qiáng)撐住不讓自己噴血示人，由“生生不息”不斷修復(fù)著傷勢，表面波瀾不驚。

    “怒了？”

    是的。

    有四劍那古怪的情緒在接觸劍念時，突兀的消失不見，轉(zhuǎn)而化成暴怒。

    似乎是萬分期待的希冀，最終化作了泡影一般破碎。

    這種一觸即破的虛幻感導(dǎo)致的暴怒，徐小受能清晰感受得到。

    “撐住。”

    死死咬著牙，徐小受不言不語。

    他不明白有四劍究竟在試探著什么，但如若撐不下這兇劍的暴怒情緒，鎮(zhèn)不住場子……

    一個露餡，自己必死無疑！

    “嗡——”

    有四劍一顫，魔紋更深，幾乎要紋滿徐小受整個身軀。

    無力感、匱乏感、虛弱感……

    種種疲乏的情緒從靈魂層面襲來，眼皮越來越重。

    徐小受竭力抵抗，他知道這眼睛一閉，或許便會直接失去自我。

    但……

    太難了！

    有四劍之威，又豈是區(qū)區(qū)先天可以抗衡的？

    心比天大。

    但現(xiàn)實(shí)，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就會打敗任何美滿的幻想。

    “完了，我托大了……”

    就在徐小受覺著自己應(yīng)該妥協(xié)，將身體交付給有四劍，任其去肆意摧毀這一方世界之時。

    “嗡。”

    丹田之上，被各種力量光芒遮蔽住，完全不起眼的另一道極為細(xì)微的劍念，突然發(fā)出一聲輕響。

    在燼照原種、三日凍劫、大劍念等各大力量的壓制下，這一縷像是銀線一般微不足道的劍念，卻在此刻挺身而出。

    “我的……劍念？”

    徐小受怔住。

    這一縷劍念，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是自己不間斷使用“觀劍之術(shù)”，從藏苦身上觀出來的劍念。

    “所以……觀劍典？”他有些不明所以。

    此刻，小劍念一動，有四劍的兇魔劍意竟齊齊一滯。

    下一秒，便如瘋了一般，洶涌沖至這先前忽略了的劍念之上。

    “嗡嗡嗡！”

    接觸之際，霎時間，有四劍大顫。

    暴怒之意轉(zhuǎn)化為狂喜之情，兇魔之力開始不斷注入這渺茫劍念中。

    像在呵護(hù)，又似在孕育、澆養(yǎng)……

    “轟！”

    離劍草原上方驀然炸開漫天劍意，直接將所有人逼卻得驚駭退步。

    徐小受恢復(fù)神智，立馬便想要將劍意收斂入體。

    畢竟，桑老可不是劍修，如若自己此刻暴露出自身劍意，難免會讓人產(chǎn)生什么懷疑。

    但是……

    “受到畏懼，被動值，+8。”

    “受到驚疑，被動值，+19。”

    “……”

    “感知”所窺探的情況，非但沒有往自己預(yù)想中的方向發(fā)展，反而是全場眾人，一個個的，滿臉震撼！

    “有四劍，認(rèn)可？”

    “怎么可能，圣奴二把手，分明就不是劍修啊，可是這劍意……”

    有的紅衣遲疑了。

    良久，終于是有人醒悟了一般，驚聲道：“這是有四劍自身的劍意！”

    “可怕，這也可以？”

    “不愧是圣奴中人，不僅連名劍都奪，連有四劍，也是有著獨(dú)特的手段，可以直接掌握？”

    “這，怎么打？”

    “二把手、七把手，外加一把有四劍，甚至不需要怎么動作，隨便一個劃拉，全場中，根本沒有一個人可以接下吧？”有人說著，看向了守夜。

    蘭靈看著一眾紅衣面上浮現(xiàn)出的恐慌。

    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手段再去安慰。

    一個說書人可以勉強(qiáng)安慰得了。

    現(xiàn)在，連自身都難以壓制得下恐慌情緒，談何以安慰眾人，重拾戰(zhàn)心？

    守夜蹙著眉頭，沒有回話。

    他凝視著虛空中那一出現(xiàn)，狀態(tài)便十分不對的老者。

    經(jīng)過掙扎？

    最終壓制？

    從這圣奴二把手一連串的表現(xiàn)來看，即便是他，想要掌控住有四劍，也絕非易事。

    但現(xiàn)下，似乎成功了？

    只不過，這種莫名的熟悉感，又是從何而來？

    守夜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了徐小受的身影。

    那小子有一把黑劍，和有四劍很像。

    彼時在城主府拔劍睥睨的模樣，簡直像極了此刻這草笠老頭執(zhí)劍的姿態(tài)。

    但是……

    八九品的靈劍，怎么比得了有四劍？

    先天小螻蟻，又怎么可能化身圣奴二把手？

    “不可能！”

    猛然一甩頭，守夜立馬否定了自己荒謬的想法。

    徐小受確實(shí)是有點(diǎn)神秘。

    但再神秘，他的真實(shí)身份，能是圣奴二把手？

    能強(qiáng)到讓說書人在其一句“閉嘴”之后，便真的乖乖閉口不言？

    “受到驚疑，被動值，+13。”

    ……

    “老二……”

    說書人明顯也被徐小受掌控有四劍的姿態(tài)給嚇著了。

    什么時候，他有這份能力了？

    難不成，哥哥交付給他的任務(wù)里頭，便有著這一環(huán)，所以提前告知了掌控有四劍的手段？

    “老二，接劍？”

    還不待他繼續(xù)思索，暫時壓制住兇魔之氣，眼眸恢復(fù)丁點(diǎn)清明的徐小受，已然再度冷眼掃去。

    “轟！”

    即便徐小受竭力壓制。

    但視線所凝之地，氣吞山河的力量驟然匯聚，直接將本就碎裂著的空間再度崩毀。

    說書人嬌軀猛地一顫。

    這一眼之下，根本沒有半分反抗之心的他，竟感覺自己化身成了世間最卑微的螻蟻。

    而老二，便是如九天神魔一般耀眼的存在。

    “他的實(shí)力……”

    只一眼，說書人便是知曉老二的傷勢絕對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

    并且，在這十?dāng)?shù)年的磨礪，以及和茍無月的最終一戰(zhàn)之下，修為絕對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僅僅一個眼神，便有如此威能？

    真要出手，那豈不是毀天滅地？

    “內(nèi)個，人家方才有些太興奮了，忘了你的任務(wù)……”說書人遲疑著說不出話來了。

    老二確實(shí)是說過的，他有著自己的任務(wù)。

    但當(dāng)時自己已然鎮(zhèn)壓全場，所有紅衣畏之如虎。

    本以為在場之中，根本沒有一個可以阻攔自己的存在。

    于是，在高亢情緒的催發(fā)作用下，他甚至直接道出了老二的存在。

    而現(xiàn)下……

    對方，顯然怒了！

    “是人家的錯啦！”

    說書人乖乖訕訕的一笑，再解釋了一句：“但這也是戰(zhàn)術(shù)……”

    “戰(zhàn)術(shù)？”

    徐小受壓在草笠下的眉眼一挑，沒有繼續(xù)多言。

    說書人身子直接僵硬了。

    “內(nèi)個，內(nèi)個……”

    思緒瘋狂運(yùn)轉(zhuǎn)，但即便絞盡腦汁，說書人也沒有半分說辭了。

    盡管先前雙方?jīng)]有明說。

    但默契就是，說書人得到有四劍，便要盡量在所有人都無法察覺的情況下，和老二手上的那贗品劍換下。

    到時候，真出了什么意外。

    即便有四劍被奪，失去的，也只是贗品。

    真正的兇劍，已入圣奴彀中。

    可是！

    那個時候，真被鬼獸刺激得上頭了，說書人哪顧得上那么多？

    自以為鎮(zhèn)壓了全場，他不僅連劍都懶得再換。

    甚至，還用上了有四劍，直接將赤雙龍蟒劃成了瘋蟒。

    此刻……

    全盛時期的老二來秋后算賬，誰扛得住？

    這可是一言不合便敢跟哥哥開干，甚至直接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便能劃出分明界限，十余年不曾再入圣奴的暴躁老鬼！

    別說是現(xiàn)在了。

    就算是虛弱狀態(tài)的老二，說書人最多和他嬉鬧調(diào)侃點(diǎn)說話。

    真要動手動腳……

    給十個膽子，他說書的都不敢！

    “對不起。”

    說書人眼珠子一遛彎，完全沒轍了，索性一把捂住胸口，直接來了個九十度的大鞠躬。

    打不過，人家道歉。

    做錯了，人家承認(rèn)。

    你，不要兇嘛！

    “受到道歉，被動值，+1。”

    “受到討厭，被動值，+1。”

    旁觀的紅衣一眾當(dāng)即眼珠子直接凸了出來。

    方才還氣焰喧天的說書人，鞠、鞠躬了？

    這就是圣奴？

    這就是圣奴二把手和七把手的差距？

    雖然不知道二者之間究竟鬧出了什么小矛盾，但一言不發(fā)，直接鞠躬？

    “差距，有這么大嗎？”

    信低喃了一聲，看著那持劍的草笠身影，眸底多了一絲難捱的懼色。

    這就是足以匹敵無月劍仙的存在嗎？

    說書人在他面前，根本就是個孩子！

    “受到畏懼，被動值，+18。”

    徐小受沉默不言。

    黑沉如墨的臉色，根本無法讓人窺探到他內(nèi)心的半分情緒。

    而在那天威浩浩的震懾氣勢之下，他不動、不言，卻在眾人心中，更添神秘感。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天知道，此方站出來，徐小受究竟是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他想說話。

    他想用以往的長篇大論，外加有理有據(jù)的真理，去辯駁掉一切的質(zhì)疑。

    但體內(nèi)兇魔劍意太狠了！

    就像是遇到了自己至親的孩子一般，有四劍對自身觀劍悟出的那一縷劍意，所施用的手段，是不斷的灌注，不斷的催生……

    仿若，就生怕劍念會成長得營養(yǎng)不良似的。

    徐小受也不知道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

    但現(xiàn)在，他無力理會了。

    丹田本來在幾大力量互相羈絆的情況下，形成一種微妙平衡。

    但兇魔劍意入體，直接無情的打破了這種平衡。

    劍念不斷成長的力量，帶來的，是幾百倍于觀劍時候承受的痛苦。

    外加三日凍劫、燼照原種被打破平衡后泄露的、交雜于一體的灰色毀滅力量……

    還有那戰(zhàn)戰(zhàn)兢兢，偶爾抖一下，便割一下的大劍念……

    苦不堪言！

    徐小受真的苦不堪言！

    他每一次能盡力憋出幾個字，已然是極限，根本形成不了完整的句子。

    但是，意外就是來得如此神奇。

    在桑老這張臉帶來的震撼之下。

    在場眾人，包括說書人，非但沒有懷疑，反而會通過幾個字，死命揣測自己的意思。

    也許，惜字如金，才是真正強(qiáng)者應(yīng)該做的？

    也是此刻自己作為桑老，最佳的說話方式？

    莫名之中，自己其實(shí)深諳了此道？

    “那么……”

    徐小受時刻維持著“變化”，不讓自己抽搐的嘴角和眼角被發(fā)覺到。

    他緊緊攥著有四劍，甚至連一絲大一點(diǎn)的舉動都做不出來，僅微微挪目，眺向了虛空中完全被瘋魔劍意染黑，失去了自我意識的赤雙龍蟒。

    不。

    焦糖糖！

    我徐小受，此番站出來，即便動都不能動……

    目的，也都是為了你們。

    鬼獸？

    有感情的鬼獸？

    不管最終外界會如何質(zhì)疑，徐小受這一刻，只想秉持自己的內(nèi)心。

    “她只是我朋友……的朋友，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