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侖山脈。

    迷蒙月色下，淚雙行拄著拐杖，靜默佇立在空無一人的荒野之中。

    這里離徐幫營帳不算很遠，可是卻悄然無聲。

    而在無聲的寂靜之中，淚雙行卻能夠感覺得到，神魔瞳的異樣，就是從眼前空無一人之地，傳出來的。

    “界域……”

    毫無疑問。

    有人動用了界域，將神魔瞳宿主，也就是他的妹妹，困在了這個地方。

    淚雙行認出木子汐的身份，其實算不上很遠，也就個把月前。。

    神魔瞳的力量，他第一次感應到，是在天桑靈宮。

    第二次真正確證了身份，是在白窟一役結(jié)束后，圣奴一行人，于山洞中的夜談。

    那一次，八尊諳在場，徐小受在場，木子汐也在場。

    淚雙行當面問了木子汐“神魔瞳”的問題，雖沒有得到肯定答復。

    但徐小受的反應、木子汐的反應，以及之后自己回問八尊諳得到的反饋……

    一切，都肯定了。

    木子汐，是自己的妹妹無疑！

    “木子汐、淚汐兒……”

    “淚汐兒、木子汐……”

    淚雙行無聲呢喃著這兩個名字，有些失神。

    淚家慘案發(fā)生的時間，于他而言，已經(jīng)很久遠了。

    那個時候，他才很小。

    妹妹更小，只有玩鬧心性，天真無邪。

    可就在他兄妹二人尚只是孩童之時，整個淚家，都被覆滅了。

    若不是當年淚家家主和八尊諳還有些交情，八尊諳也有那個義氣、膽氣、以及實力，敢、也能在圣帝世家的重怒之下，偷天換日, 保住他們這倆殘余淚家血脈。

    恐怕, 當今世界。

    淚氏, 真要成為一個過往。

    便是如此，昔日八尊諳，也無法單憑一人之力, 挽救淚家于水火。

    淚汐兒同族中所有人一般，哪怕獲救, 也是雙目被挖, 生命垂危。

    孩童時代的淚雙行, 覺醒的是淚家千百年來最強的“神魔瞳”！

    神魔瞳，《天下瞳術(shù)》載記的第一瞳術(shù), 沒有之一。

    淚家覆滅的根源，妹妹的至生魔體有之，淚雙行自己的神魔瞳有之, 淚氏掌握的天道刑罰之力有之……

    甚至, 其中還有更多的, 不可明說的原因, 錯綜復雜。

    太虛世家覆滅，不可能僅僅只有單一原因。

    只能說, 他們在各方大佬試圖挑動各界戰(zhàn)火的過程中，成為了被獻祭的第一枚棋子。

    孩童時代的淚雙行，因為神魔瞳, 得以集淚家力保。

    即便是被戰(zhàn)火毀了容，他的神魔瞳, 也在家主的拼命之下，成功保住。

    最后身份偷天換日, 他被轉(zhuǎn)交到了八尊諳手上。

    可為了救妹妹，淚雙行義無反顧, 將神魔瞳獻了出去……

    這，便是他為何能在木子汐遭遇危險的第一時間，“看到”敵人的根本原因。

    神魔瞳，便是他的！

    他，是神魔瞳的原來主人！

    十余年來。

    淚雙行跟在八尊諳的身邊，拼命修劍。

    但是他并不知曉，自己那移植了神魔瞳的妹妹, 究竟是否還活著。

    對八尊諳來說，他當時也只是義氣出手，沒有半分利用之心。

    自然，并不想將淚家僅剩不多的兩個余孤, 全都扯進圣奴的漩渦之中。

    圣奴，畢竟危險。

    因而，八尊諳從未曾和淚雙行說過，他的妹妹淚汐兒的去向。

    神魔瞳的移植成功了。

    但神魔瞳的力量，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淚汐兒足足耗費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在俗世生活中，成功匹配上了神魔瞳的力量，恢復了過往記憶。

    可記憶太可怕了。

    淚汐兒并不能接受這一段較之于俗世安靜的生活而言，具備強力沖擊性的過往，她選擇了隱藏自我。

    而這。

    卻激發(fā)了“神魔瞳”的另一個特性：第二意志。

    神性之力幫助淚汐兒隱藏了自己。

    木子汐出來了。

    煉靈界的因果，既然不可能在俗世中了結(jié)，八尊諳便順其自然，將木子汐送到了天桑靈宮的門口。

    為什么是天桑靈宮？

    桑老在那。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既然要在煉靈界開始成長，且必須要和圣奴脫離干系，她當然需要有另一個靠譜的人去照拂。

    煉靈界的危險和意外，太多了。

    當然，為了和圣奴徹底脫離干系。

    木子汐這個存在、關(guān)于她的所有事情，八尊諳也沒有和當時已經(jīng)因為和他道不同，分道揚鑣的桑七葉多言。

    在八尊諳看來，木子汐只需要在一個必然安全的環(huán)境之下成長即可。

    桑老即便性格有些暴躁，人是不錯的。

    而且現(xiàn)今天桑靈宮也不是他在管，是葉小天。

    桑老即便出事，以他的性格，必然和天桑靈宮第一時間脫離關(guān)系。

    屆時葉小天等人圣宮出身暴露出來，沒人敢動天桑靈宮。

    木子汐，應該是穩(wěn)了……

    在這般自認為萬無一失的計劃下，八尊諳萬萬沒想到。

    木子汐不曾因為“神魔瞳”的力量曝光，卻因為“吞生木體”，陰差陽錯下，成了桑老的徒弟。

    最該死的是，為了掩護徐小受這個真正徒弟的身份，護其前期成長，桑老還特意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收徒大典，關(guān)于木子汐的。

    要不怎么說人生無常呢？

    命運的輪盤，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操控著，沒有人能躲得過因果輪回。

    事已至此。

    八尊諳徹底放手了。

    一個人在成長道路上，不可能永遠需要有人去照拂。

    他不曉得桑老是否能在過后，看出來木子汐的真正身份，然后幫忙隱藏。

    但既然結(jié)果已經(jīng)注定，強求無用。

    八尊諳將重心放到了淚雙行身上。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練劍奇才，在徐小受還未曾出現(xiàn)之前。

    圣奴也需要鮮血血液，淚雙行的過往、心性、天賦，足以讓他挑起圣奴下一代的重任。

    八尊諳將很多任務，都交由淚雙行去做。

    對方，也完成得十分出色。

    直至那一次天桑靈宮的行動……

    恐怕連八尊諳自己都沒能想到，淚家神魔瞳的本源感應，會強到十多年的時間過去了，在神魔瞳第一、第二任宿主碰面之時，還會有交集。

    木子汐，暴露了。

    暴露也就暴露了吧，這確實也不需要隱藏了。

    因而白窟一役后，淚雙行向他發(fā)問，八尊諳也解釋了所有。

    這個長達十幾二十年的線環(huán)，在橫跨了超長、超大的時空間之后，終于是閉上了。

    有的人還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

    而有的人，已然知曉一切。

    知曉了一切的淚雙行，沒有選擇和木子汐相認，他遵照八尊諳的意愿，也信任對方。

    不把妹妹扯進圣奴漩渦，是最好的選擇。

    因而淚雙行選擇了默默守護。

    以前他活著是為了復仇。

    現(xiàn)在他活著是為了妹妹。

    于淚雙行而言。

    妹妹出事之前，只需提前將禍亂根源解除，妹妹就會沒事。

    就如同在東天王城的小巷中，他斬了閻王的彼岸花開一樣。

    妹妹暴露之前，只需要將自己的身份暴露，妹妹就會沒事。

    便如此刻。

    淚雙行知曉云侖山脈有云境世界，也有人盯著。

    可當神魔瞳出現(xiàn)異樣之時，他提著抽神杖，激發(fā)了畢生紋，第一時間還是趕到了現(xiàn)場。

    試問。

    哪怕是再大的亂事發(fā)生。

    誰的視線焦點，能從圣奴明面上的下一代接班人、淚家余孤、名劍抽神杖持有者、劍道王座的淚雙行身上抽開，然后去關(guān)注其他人？

    淚雙行有這個自信。

    同樣，他也有同樣強大的守護決心。

    “既然我都看不見了，黑暗交給我，光明的世界，就拜托你了。”

    “我的妹妹……”

    ……

    嗒。

    “空間碎流”之中，最后一道腳步聲消逝，淚雙行無聲佇立。

    他目不視物，卻能感應到面前有四個人的氣息。

    淚汐兒、徐小受、那個天機術(shù)士……

    以及，敵人！

    最后一個帶著明顯敵意的人，想來，便是神魔瞳看到的，不可能出現(xiàn)在此地的“無袖”。

    以淚雙行的聰明才智，完全能夠想象得到，何人才有這份力量，得以模仿無袖前輩的特殊氣質(zhì)、氣息、力量。

    異部首座，異！

    這并不難猜，能讓徐小受打這么久，又對自己妹妹有殺心之人，只可能是圣神殿堂來的那幾位大佬中的其中一個。

    異，是首選，也是唯一選擇。

    “都出來了？”

    淚雙行情緒內(nèi)斂，十分平靜：“我，可是等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確實等了挺久。

    從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到發(fā)現(xiàn)界域，試圖破開。

    然后發(fā)現(xiàn)此地大道規(guī)則有些不對，細細推量之下，察覺到是天機之力改變了。

    ——這必然是自己人也出手了！

    淚雙行于是按下沖動。

    他在想。

    妹妹就在徐小受不遠處有了危險，徐小受斷然不可能無視。

    所以，是他派遣身邊的那位天機術(shù)士，出手了。

    至于徐小受在不在界域里面，淚雙行甚至都不用去多想……

    他之所以敢默默守護，明面上放任妹妹自由，就是因為妹妹身邊，有一個徐小受。

    連首座都贊不絕口之人，怎么可能會讓自己失望？

    淚雙行沒有強行破開界域。

    他知道，如若徐小受也在里頭，且自己才堪堪給他送過去的東西，甚至都沒有動用。

    那么，對方便是有著一定把握！

    此地天機被動過，圣神殿堂卻沒有第一時間派人過來協(xié)助。

    那便說明，徐小受的后手，可以將此地戰(zhàn)斗掩蓋下去，說不得便是天機術(shù)屏蔽了云境世界的感知。

    異敢動自己妹妹，徐小受卻反而敢屏蔽天機，說明了什么？

    說明這家伙……

    宗師修為，欲斬太虛！

    換做其他人，淚雙行根本不放心。

    可徐小受他雖不曾見過幾面，這個人，卻足夠讓人信任。

    淚雙行理智得十分可怕！

    哪怕妹妹可能有危險，但他相信徐小受能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一切，于是選擇了在外面觀望。

    他沒有一劍破開界域。

    因為這樣一來，從界域外爆發(fā)出的王座級別力量，哪怕云境世界感應不到，饒妖妖的靈念，也不是那么容易欺騙的。

    等待……

    無盡的等待……

    直到異的界域幻化，變成了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主導。

    直到妹妹的界域被再次代替，化作了異的太虛世界。

    最后。

    太虛世界于無聲間破碎……

    能夠炸掉太虛世界的能量，那得是多么可怕？

    可是，在天機術(shù)紋網(wǎng)的壓制下，毗鄰左右的淚雙行，甚至連半分爆破聲響都不曾聽到。

    荒野山頭。

    悄然無聲。

    誰能想到，只需往前一步，在那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一場太虛大戰(zhàn)，正在瘋狂爆發(fā)著？

    太虛世界都打出來了。

    說明戰(zhàn)斗的雙方，有一方，已經(jīng)窮途末路了。

    淚雙行依舊沒有收到徐小受的任何求助信息，也沒有收到圣奴那方，代轉(zhuǎn)而來的支援信息。

    他便知曉。

    窮途末路的那一方，是異！

    以絕對理智的思想、絕對清晰的戰(zhàn)機把握，淚雙行出手了。

    他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劍道王座是強，可強不過太虛，哪怕是窮途末路的太虛。

    在面對高境界敵人的時候，淚雙行從來不使用自己的力量。

    就像在天桑靈宮那次行動中，他遇上了葉小天，然后瘋狂使用八尊諳的劍念、劍玉一般。

    這一次，淚雙行從懷中摸出了一紙書頁，來自說書人的陰陽生死?。

    他不知道徐小受還有沒有什么后手，可以阻止異的逃亡。

    興許有。

    興許也會被異的回光返照一擊，打個措手不及。

    可在淚雙行看來。

    今夜有他在，只有一個結(jié)果……

    “誰，都不可能逃得了！”

    一紙書頁。

    降維打擊。

    “我不管你們在里面發(fā)生了什么，但最后一層保障，必須在我手里，誰想活著、誰想跑，沒有我的允許，不可能！”

    事關(guān)妹妹，淚雙行心中，僅有這般想法。

    ……

    “你是誰啊啊啊！！！”

    被困在古籍世界里的異……完全瘋了！

    他已經(jīng)被徐小受、被無機老祖逼到這個份上了，連逃跑都是奢望。

    可沒想到。

    最后一程，等來的依舊不是自己人，是敵人！

    而且，這個敵人，在十萬重天機術(shù)紋網(wǎng)的包裹之下，還將自己拉進了另一方空間世界之中。

    這是多么的喪心病狂啊！

    我異只不過是摔了那小姑娘一下、輕輕一下！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你們要做到如此慘絕人寰的份上？！

    一個人，在已經(jīng)有了十二分絕望的時候，還跑出來另外家伙，十分淡然的告訴你：

    “哪怕你異前面有半招成功了，最后，破開那十萬重天機術(shù)紋網(wǎng)，你，依舊在我的掌控之中。”

    這誰忍得了？

    異瘋了似的撲上去，撕心裂肺咆哮著：“本座，奪了你！”

    他要奪舍淚雙行！

    如若是全盛狀態(tài)，古籍空間，他異一下就能破開。

    可現(xiàn)在只剩“遁神幣”寄存著一縷精神意志，異連靈魂攻擊都發(fā)動不了，只能倚靠這最后一縷精神意志，可以奪舍成功這個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

    淚雙行連半分閃避動作都不曾出現(xiàn)。

    異的“遁神幣”，便像是穿透了靈魂一般，從他眉心處透過。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徐小受、淚汐兒、無機老祖。

    淚雙行徐徐轉(zhuǎn)身，從懷中掏出一卷書頁。

    書頁之上。

    徐小受等人能清晰看到，自己便在其中，在那二維世界之內(nèi)。

    而內(nèi)里，并無淚雙行這個身影。

    “抱歉。”

    淚雙行的語氣中，有著絲縷的憐憫：“我和你，不在同一個世界當中，你，沒有半分奪舍成功的可能。”

    “而接下來……”

    淚雙行說著，身子一轉(zhuǎn)，正面對上了徐小受三人的方向。

    他雙目依舊緊閉，沒有人能瞧出來他想要看誰。

    淚雙行也根本看不到。

    可那暴起的“畢生紋”，卻讓所有人見到了這個瞎子平靜情緒下，洶涌澎湃的殺意。

    淚雙行徐徐提起了名劍抽神杖。

    “記住，下一世，不管你是何人、何等修為，有些事，一輩子都莫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