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驚天動地的崩塌中逃離,已是第三個日夜。
寧陌感覺自己像一頭被狼群追獵了三天三夜的孤狼,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限,又在極限之后,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與劇痛所取代。他不敢在任何城市停留,哪怕是偏僻的小鎮。美第奇家族的勢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在歐洲這片土地上盤根錯節,任何一處有人煙的地方,都可能是“夜鶯”的眼線。
他只能選擇最荒蕪的路徑,在星辰與月光的指引下,沿著崎嶇的山路與荒涼的海岸線一路向南。他像個真正的野人,渴了便飲山泉,餓了就用最后的力氣打幾只不長眼的海鳥,用最原始的方式果腹。
傷勢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那不僅僅是與戰爭化身硬撼留下的物理創傷,更是法則層面的侵蝕。一股充滿了“征服”與“毀滅”意志的霸道法則之力,如同一條條嗜血的蛆蟲,在他經脈深處瘋狂地蠕動、啃噬,不斷破壞著他的生機,阻撓著世界樹碎片賦予他的強大自愈能力。每一次試圖運功療傷,都會引發那股法則之力的劇烈反撲,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沖撞,帶來的痛苦足以讓意志最堅定的硬漢都為之崩潰。
這便是神明法則真正的恐怖之處,它并非單純的創傷,而是一種持續性的、概念層面的抹殺。它在否定寧陌這個“存在”的“完整性”,試圖從根源上將他瓦解。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因為劇痛而驚醒,渾身冷汗淋漓,意識都險些被那股毀滅意志所吞噬。若非他神魂強大,又有【鐘馗捉鬼圖】的深淵界域護持,恐怕早已在這無休止的折磨中徹底崩潰,淪為一具被戰爭法則奴役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所,一個能夠隔絕外界一切窺探,讓他可以心無旁騖地療傷的地方。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涌,那是前世無數個枯燥的夜晚,在圖書館里翻閱那些蒙塵的古籍時留下的印記。希臘、迷宮、克里特、牛頭人……一個模糊而又充滿了神秘色彩的傳說,漸漸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
克里特島,米諾斯迷宮。傳說中,那是由代達羅斯建造,用以囚禁牛頭人彌諾陶洛斯的無解迷宮。但更古老的傳說卻提及,那座迷宮并非完全是人工建造,而是依托于一座天然形成的、地脈與法則交錯的巨大地下洞窟群。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無比、能夠扭曲空間、混淆感知的天然陣法。
對于如今的寧陌而言,這無疑是完美的藏身之所。
打定主意,他不再猶豫。他強撐著幾近崩潰的身體,用“赫卡忒之油”掩蓋了自身所有的氣息,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偷渡客,混上了一艘前往克里特島的破舊貨船。在經歷了數日的顛簸與躲藏之后,他終于踏上了這座充滿了神話色彩的古老島嶼。
他沒有進入繁華的港口城市,而是在一個偏僻的海岸線悄然登陸,隨即一頭扎進了島嶼中央那片荒無人煙的群山之中。
尋找的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傳說早已湮滅在歷史的長河里,具體的地點更是無人知曉。寧陌只能憑借著那股模糊的直覺,以及對天地間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人,在這片廣袤的群山中艱難地搜尋著。
他身上的傷勢越來越重,那股戰爭法則之力也愈發活躍,他甚至好幾次在攀爬山崖時,因為神魂劇痛而險些失足墜落。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是否該放棄,找個山洞隨便對付一下。但一想到洛倫佐那張優雅而欠揍的臉,以及那雙如同看待商品般的貪婪眼神,一股不屈的狠勁便從他心底涌起。
不行,絕不能被那只禿鷲找到!
終于,在第七天的黃昏,當夕陽的余暉將整片山脈染成一片壯麗的金色時,他找到了。
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山谷,谷口被巨大的藤蔓和亂石所遮蔽,若非仔細探查,根本無法發現。穿過谷口,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由天然巖石形成的狹窄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雕刻著一些早已風化不清的古老壁畫,依稀能辨認出牛首人身的怪物與持劍的英雄。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仿佛能扭曲感知的能量波動。寧陌知道,他找對地方了。
他沿著通道一路向下,越是深入,那股空間扭曲的感覺便越發強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光怪陸離,有時候,他明明是直線前進,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原地;有時候,他只是轉了個彎,眼前的通道卻變成了三個一模一樣的岔路。
這迷宮,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幻陣。
但對于神魂強大的寧陌而言,這種程度的幻陣,還不足以讓他迷失。他閉上眼睛,不再依靠視覺,而是用神魂去感知周圍最本源的能量流向,順著那股最平穩、最核心的地脈之氣,一步步地向著迷宮深處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感覺外界一切的窺探與聯系都被徹底隔絕之后,他終于找到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汪清澈見底的地下泉眼,泉水之中,蘊含著絲絲縷縷精純的生命能量。
就是這里了。
寧陌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來,讓他那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于得以片刻的松弛。
他沒有立刻開始療傷,而是先從儲物法寶里摸出了一塊肉干和一壺清水,狼吞虎咽地補充著體力。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吃飽喝足,他才緩緩閉上雙眼,開始嘗試著調動體內那為數不多的力量,去對抗那股跗骨之蛆般的戰爭法則。
他首先引動了世界樹碎片賦予他的那股磅礴生命之力,化作一道道碧綠色的暖流,試圖去修復那些被戰爭法則破壞的經脈。
然而,就在生命之力接觸到那些盤踞在經脈中的血色法則之力的瞬間,一場慘烈無比的“體內神戰”,轟然爆發!
“轟!”
寧陌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個戰場!碧綠色的生命之力,代表著“生”與“創造”,如同溫和而堅韌的王道之師,試圖修復失地,重建秩序。而那血色的戰爭之力,則代表著“死”與“毀滅”,如同霸道而殘忍的侵略軍,瘋狂地撕裂、吞噬著一切試圖靠近的生機!
兩股力量的每一次碰撞,都讓寧陌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一下,那種源自神魂與肉體雙重層面的劇痛,讓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下。
他咬緊牙關,死死地守護著自己的靈臺清明。他知道,這是一場意志的較量。一旦他的意志崩潰,那股戰爭法則便會徹底占據他的身體,將他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戰爭傀儡。
時間,在這一分一秒的痛苦煎熬中緩緩流逝。
寧陌的意識,在劇痛的沖刷下,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聽到了金戈鐵馬,感受到了那股足以讓世界都為之燃燒的瘋狂戰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了神明法則的恐怖與霸道。那并非單純的力量,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不講道理的“定義”。在“戰爭”的定義之下,一切的修復,都是徒勞的;一切的生機,都是需要被征服的。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那股毀滅洪流徹底淹沒的剎那,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涼純粹的奇異氣息,不知從何處而來,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他的識海。
那氣息,像是在酷暑之中飲下的一口冰泉,又像是在混沌之中亮起的一盞明燈,瞬間讓他那即將崩潰的意識,恢復了一絲清明。
“嗯?”
寧陌心中一動,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常。
這股氣息……好熟悉。
好像是……那片被他丟在帕特農神廟廢墟的……橄欖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