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府。
宗族祖祠。
歲月的氣息沉淀在每一塊青磚黛瓦之上,古老的木梁承載著家族綿延的香火。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時光的塵埃,靜謐而莊重。
供奉著歷代先祖的牌位層層疊疊,在搖曳的長明燈火下,無聲訴說著過往的榮光與傳承。
米夢枕一身素凈青衣,立于祠堂中央。
他身形挺拔,面容竟比閉關(guān)前更顯年輕,仿佛歲月的刻刀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
肌膚溫潤如玉,不見絲毫滄桑痕跡,唯有一雙眼眸深邃如古井,沉淀著智慧與通達。
青衣纖塵不染,襯得他氣質(zhì)愈發(fā)儒雅溫潤,如同一位飽讀詩書的隱世鴻儒。
李七玄與米粒并肩踏入這肅穆之地。
面對這位新晉人圣,李七玄心中極為尊敬。
即便他此時已破境入圣,五感六識敏銳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此刻卻絲毫無法從米夢枕身上感知到任何能量波動。
這種感覺奇異而令人敬畏。
仿佛眼前站著的并非一位動輒可引動天地之威的圣人,而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凡人,融于這天地自然之中,再無分彼此。
米粒心生同樣的感應。
她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前輩。”
兩人不敢怠慢,齊齊躬身,恭敬地行禮問候。
米夢枕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
那目光溫和,卻仿佛帶著洞察一切的力量,輕易穿透了表象,看到了兩人在這段時間里的武道境界變化。
他微微頷首,嘴角泛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果然不出我所料。”
米夢枕的聲音溫潤平和,如同山澗清泉流淌,“你們二人,皆已成圣。”
李七玄破境入圣,而米粒雖然另辟蹊徑,雖走的是玄氣武道先天武宗之路,但其精純浩瀚的玄氣與對天地元氣的掌控,已足以媲美圣境威能。
兩者殊途同歸,皆站在了凡人難以仰望的高度。
米夢枕看著眼前的兩位年輕圣人,問道:“你們二人既然已經(jīng)成圣,可曾參悟圣道法身?”
圣道法身。
這是一個踏入圣境后至關(guān)重要的標志。
也是圣人之所以強大的最重要手段。
李七玄與米粒對視一眼,皆輕輕搖頭。
“未曾。”李七玄坦承道。
他的入圣之路迥異常人,乃是以神龍刺青開掛而得,至今還未領(lǐng)悟圣道法身。
米粒也搖頭。
她的圣境之路依托于玄氣武道,雖然根基深厚,但與外王十九階梯武道截然不同,因此也沒有凝結(jié)出圣道法身。
“既然如此……”
米夢枕了然,臉上浮現(xiàn)出溫和的笑意,道:“你們兩人且在此地多留幾日,我為你們講經(jīng),助你們凝聚出圣道法身。”
他沒有絲毫藏私之意,教導后學晚輩,是理所當然之事。
“多謝前輩!”
“多謝前輩!”
李七玄與米粒心頭一喜,再次躬身,鄭重行禮。
能得一位新晉人圣講經(jīng)說法,闡述圣道奧秘,此乃可遇不可求的大機緣。
就在此時。
祠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老登!你醒啦!可想死雞爺我了!”
指路雞咋咋呼呼的聲音率先闖入。
它身形愈發(fā)圓滾,羽毛油光水滑,顯然是最近一段時間伙食極佳。
這胖雞撲棱著翅膀飛進來,黑寶石一樣的眼滴溜溜轉(zhuǎn),繞著米夢枕打轉(zhuǎn),嘴里喊著關(guān)心,語氣卻透著熟稔的咋呼。
很快,猴子也敏捷地竄了進來,抓耳撓腮,對著米夢枕吱吱歡叫,眼中滿是親近與喜悅,手舞足蹈,顯得極為開心。
這一雞一猴,都曾受過米夢枕的圣力點化,對他蘇醒歸來,是由衷的歡喜。
米夢枕看著這兩個活寶,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你們也留下來聽經(jīng)吧。”
他溫言道。
并不介意它們的吵鬧。
片刻后。
秦鳶與楚空山,還有米家祖宗之內(nèi)一些有天賦的武者,也都蒙召而來,聆聽米夢枕講經(jīng)。
楚空山激動萬分。
他身為外人,沒想到也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很快。
古老的米家宗族祠堂內(nèi),氣氛悄然轉(zhuǎn)變。
米夢枕盤膝坐于一個蒲團之上,李七玄、米粒等眾人,還有指路雞、猴子皆安靜地圍繞在他身前。
米夢枕并未即刻開口講解高深法門,而是從天地元氣的本源流轉(zhuǎn),從武道意志的凝練升華,從肉身與精神的協(xié)調(diào)共鳴開始講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蘊含著奇妙的韻律,仿佛與祠堂內(nèi)外的一切產(chǎn)生了共振。
漸漸地,低沉而玄奧的聲音在祠堂內(nèi)回蕩開來。
那已經(jīng)不是說話聲。
而是大道綸音。
每一個音節(jié)都仿佛敲擊在天地規(guī)則的節(jié)點上,然后引動眾人身心共振,引導眾人進入一種玄之又玄的奇妙狀態(tài)。
祠堂內(nèi)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而富有靈性,長明燈的火焰穩(wěn)定地燃燒,散發(fā)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連光線都仿佛被這聲音梳理得更加純凈。
祠堂之外。
天空悄然生出異象。
原本晴朗或有云的天穹,此刻云層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緩緩旋轉(zhuǎn),形成巨大的漩渦。
漩渦中心,道道霞光瑞氣垂落,仿佛九天之上的瓊漿玉液灑向人間。
有模糊而宏大的道紋在霞光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天書在展卷。
更有陣陣無形的道音回響在天地之間,并非耳朵能聽見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生靈的心神,讓整個米府,乃至米府周邊方圓數(shù)千米區(qū)域內(nèi)所有的人族修煉者,都感到心神寧靜,靈臺清明,仿佛沐浴在某種難以言喻的造化氣息之中,許多困頓許久的瓶頸竟有松動的跡象。
大道之音回蕩,異象紛呈。
……
妙手閣。
“老爺,疼……”
小牧童半張臉依舊紅腫未消,齜牙咧嘴地坐在矮凳上。
被林玄鯨扇那一巴掌,到現(xiàn)在還未恢復。
太平道士正用溫熱的濕毛巾,小心翼翼地為他熱敷消腫。
他的動作很輕柔。
忽然,他似有所感,動作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穿透窗欞,遙遙望向米府的方向。
太平道士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驚訝,有贊賞,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
“米夢枕……”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意:“真人族至圣也。”
這評價極高,道盡了他對那位后輩圣人的欽佩。
片刻后。
熱敷完畢。
小牧童臉上的紅腫似乎消下去了一些。
太平道士放下毛巾,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又多了一份決然。
他走到院中,對著角落喚了一聲:“青牛。”
“哞。”
一聲低沉渾厚的牛鳴響起。
那頭體態(tài)雄健、皮毛油亮的青牛從院子里中緩步而出,溫順地走到道士身邊。
太平道士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背脊。
“你載著小童,去各地傳令。”
他的聲音平緩而又堅定:“命我教眾諸大法王、各路兵主,嚴格約束手下大軍,不得再主動起任何攻伐。固守現(xiàn)有領(lǐng)地,靜觀其變。”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極其嚴厲:“另外,傳教令,不論發(fā)生何等驚天動地之事,絕對、絕對不可踏足帝都神京一步!違令者,視同叛教!”
“哞!”
青牛低吼一聲,像是在回應命令,碩大的牛眼中閃爍著靈性的光芒。
小牧童聞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因為他跟隨太平道士多年,不論發(fā)生什么事情,道士與他和大青牛幾乎形影不離。
這一次居然要分開?
小牧童忍不住問道:“老爺,您……您不隨我們一起去嗎?”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安。
太平道士緩緩搖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米府那片異象升騰的天空,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我有我要做的事情。”
片刻后。
一頭雄健的青牛載著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的小牧童,緩緩踏出了妙手閣的院門。
蹄聲噠噠。
一牛一人,朝著遠離帝都神京的方向而去,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
奇士府。
天色有些陰沉。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醞釀著一場冰雨。
校場上。
氣氛卻異常火熱。
無數(shù)年輕的男女學員揮汗如雨,呼喝聲、兵刃破空聲、拳腳交擊聲此起彼伏。
他們或是在錘煉筋骨,或是在演練武技,或是在激發(fā)奇士特殊血脈。
每個人都充滿了朝氣與對力量的渴望。
人群中。
來自雪州的蕭野等人格外顯眼。
他們經(jīng)歷過雪州的磨礪,眼神中帶著一股子不服輸?shù)囊靶裕柧毱饋硪哺悠疵?/p>
而最最引人注目的身影,卻還是元如龍。
此刻的元如龍,完全沒有了往日圍著李六月轉(zhuǎn)時的懶散與玩世不恭。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線條逐漸分明的肌肉,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脊背滾落,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
他正以一種極其古怪而艱難的姿勢站立著,雙臂肌肉虬結(jié),青筋暴起,仿佛在托舉著萬鈞重物。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沉重的低吼,仿佛在與無形的巨力抗衡。
他修煉的功法極其特殊,充滿了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與周圍其他學員明顯不同。
這反常的刻苦,讓許多熟悉他的學員感到意外。
“咦?世子爺今天轉(zhuǎn)性了?”
“是啊,練得這么狠?”
“是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居然沒去找六月師姐玩?”
“他練的那是什么功法?”
奇士府的學員們低聲地議論。
元如龍恍若未覺。
“媽的,表哥也沒提前說,修煉這【巨靈血脈激發(fā)術(shù)】會這么辛苦啊!”
他心中瘋狂吶喊。
全身的肌肉、筋膜、骨骼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無數(shù)把小刀在同時切割、拉扯。
每一次發(fā)力,都像是在挑戰(zhàn)身體的極限。
汗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而最讓他沮喪的是,他已經(jīng)拼盡全力修煉了一整個早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榨干了,卻沒有感受到絲毫力量的增長。
這讓他不禁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
皇帝表哥不會是在忽悠我吧?
我其實并不是什么絕世天才?
元如龍又咬牙堅持修煉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后。
元如龍只覺得眼前陣陣發(fā)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再也支撐不住。
噗通一聲。
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直接癱倒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瘋狂地叫囂著疼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巨大的疲憊感和看不到回報的努力,讓他心中第一次萌生了強烈的放棄念頭。
“算了……太累了……練了也沒用……”
這個念頭如同惡魔的低語,在他耳邊盤旋。
就在這時,一個腦袋好奇地探了過來,擋住了他眼前陰沉的天空。
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關(guān)切和促狹:“喂,大個子,聽說你今天修煉得特別努力,怎么躺下了?”
她美麗的桃花眼眨了眨,像落入了星辰,笑嘻嘻地道:“不會是一無所獲,這么快就要放棄了吧?”
是李六月。
她也不知道去哪里玩美了,正巧路過校場,看到了癱成爛泥的元如龍。
這聲音,這身影,如同在元如龍疲憊不堪的精神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怎么可能!”
元如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天下無雙的豪情:“我可是巨靈族第一天才,怎么可能放棄?修煉才廢多大勁啊,不怕告訴你,短短一個上午,其實我已經(jīng)有了巨大的提升。”
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不在心儀的女孩面前丟臉,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空氣都吸進肺里,然后再次擺開了那古怪而艱難的【巨靈血脈激發(fā)術(shù)】的架勢,用比之前更加拼命、更加瘋狂的姿態(tài),重新投入了修煉之中。
汗水再次如瀑般涌出,肌肉因極限的發(fā)力而劇烈顫抖。
但元如龍咬緊牙關(guān)。
這位雪州世子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因少女出現(xiàn)而帶來的傻氣笑容。
以及那瘋狂燃燒的斗志。
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