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珠和孫牧之在孫皇后的床前跪下。
蕭寶珠緩聲開口,“母后,兒臣已然成婚了,駙馬待兒臣極好。您今后,都無需再為兒臣擔憂了。”
孫牧之亦是開口,“小子三生有幸,方娶得公主,往后余生,定精心呵護,斷乎不敢讓公主受半分委屈,還請……母后放心。”
床上的孫皇后安安靜靜,似沒有聽到。
只她的手指動了動,唇角也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蕭寶珠又與孫皇后說了很多話,這才離開。
她的心情依舊有些郁郁,孫牧之察覺到了,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扣。
“母后知道你嫁了個絕佳好夫婿,定會高興,也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蕭寶珠嗔了他一眼,“沒見過這般往自己臉上貼金的。”
孫牧之一臉認真,“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定會是個好夫婿。”
蕭寶珠唇角翹了翹,但又很快扯平,免得這人得意。
二人就這般十指相扣地走著,行至宮門前,遇到了睿親王,二人立馬行禮。
睿親王臉上籠著一抹淡淡愁緒,面容瞧上去亦比初回京時憔悴了幾分。
他的目光在蕭寶珠的臉上轉了一圈,神色溫和。
“皇叔還沒當面恭賀你新婚大吉。”
蕭寶珠對這位皇叔的感官不差。
每年生辰,她總能收到一份從蜀地送來的賀禮,便正是這位皇叔所贈。
她笑道:“皇叔昨日也到公主府喝了喜酒,送了賀禮,皇叔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睿親王又問:“皇后娘娘可好些了?”
蕭寶珠神色黯然幾分,“還是老樣子。”
睿親王心頭微澀,眼底亦浮起一抹痛色。
蕭寶珠看到他眼底那抹真切的痛色,心頭亦浮起觸動。
這位皇叔是真心實意關心母后。
總算不枉費母后對他的那番照拂。
睿親王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勉強的笑,“至少,她還活著,只要活著,一切就都有希望。”
蕭寶珠也似被鼓舞,原本滿是陰霾的心頭被撕開了一條縫,那抹名為希望的光芒照射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宮人匆匆而來,跑到近前便撲通跪下,聲音悲愴。
“皇后娘娘,薨了。”
這話似一道驚雷,瞬間將他們剛剛升起的希望劈得稀碎。
幾乎同時,沉重的喪鐘自紫禁城的深處蕩開,一聲,又一聲,如鈍刀割裂凝滯的空氣,也狠狠砸在人心上,悶痛得發慌。
蕭寶珠身子狠狠趔趄,險些沒站穩,幸虧孫牧之扶了一把。
睿親王臉上的血色也盡數褪去,只余一片灰敗與慘白。
蕭寶珠趔趔趄趄地奔到坤寧宮,跑到了孫皇后的床前。
吳嬤嬤跪在地上,滿臉是淚。
“公主,皇后了卻了心愿,已然去了。您瞧,皇后臉上帶著笑,可見她心里是高興的。請您,節哀順變。”
孫皇后的臉頰消瘦凹陷,只余下一層薄薄的面皮。
她的唇角是上揚的,帶著明顯的笑意。
只是這抹笑落在她那過于枯瘦的臉上,平添了幾分詭異。
蕭寶珠看著她臉上的笑,終于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原來,自己這段時日對母后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她知道自己有了一段好姻緣,心中再無遺憾了,所以才這般了無牽掛地去了。
看到她哭,孫牧之的心頭亦不禁揪緊。
他伸手將人攬入懷中,任由她的眼淚將自己的衣襟打濕。
“母后已然了無牽掛,便讓她去吧,她現在這樣,反而過得煎熬。”
蕭寶珠知道,這一個多月以來,母后活著的每一日,都十分痛苦。
她只是心有掛懷,所以不肯離開罷了。
現在的離開,對她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但是,對于活著的人來說,這是一場難以割舍的離別。
從今以后,她真的沒有娘親了。
睿親王不顧所謂規矩禮儀,也沖進了坤寧宮。
他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此時的她,已然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想到她這段時日吃的苦頭,睿親王心頭一陣尖銳刺痛。
悲從心起,兩行眼淚不禁簌簌滾落。
喪鐘傳到宮外,百姓們當即換下了喜慶的衣裳,轉而穿上了素衣,唯恐犯了忌諱。
蕭晏辭和陸知苒面上都籠上一抹沉重,二人第一時間入宮,路上都沒怎么說話。
在宮中,他們遇到了蕭晏珩與邢初雪,還有四公主蕭婉貞,八皇子蕭晏臨,大家都滿面悲愴。
皇后的喪事持續了三日,一眾朝臣和皇子公主皆在殿前守靈。
停靈三日,下葬皇陵。
皇上輟朝二十七日,百官服素服百日,百姓禁止婚喪嫁娶百日,軍民摘冠纓一月。
而皇后喪葬之后沒多久,便是春闈之期。
朝臣一時紛紛猜測,今年的春闈會不會推遲。
德豐帝下了旨,春闈如期舉行。
皇后薨逝,舉朝同悲,但逝者已矣,春闈乃選拔人才之大事,萬不可耽誤。
相信皇后定也不希望因為自己,影響了春闈。
得了皇上的明旨,各部官員如得金科律令,當即將春闈之事如常安排下去。
孫皇后的葬禮之后,蕭寶珠消沉了一段時日,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了。
孫牧之日日陪在她身側,甄氏也帶著雪團到了公主府,與她作伴。
蕭寶珠能感受到大家對她的擔憂,很快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她一掃先前的頹靡,臉上重新露出了笑。
“母后定然也希望我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我不能辜負了她,也不能讓你們所有人為我擔憂。”
甄氏見她終于想通了,大松了口氣。
“公主能想通就再好不過,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蕭寶珠看著甄氏,“母親,我都已經改了口,您也應當改口了,莫要再一口一個公主的叫著,委實生分。”
甄氏眼里閃出幾分細碎的笑,“寶珠。”
“欸!”
婆媳二人相視而笑,彼此心中都溢滿了溫暖。
甄氏想,她這一輩子沒有自己的親生孩子,但老天爺待她不薄,讓她有了勝似親生的兒子,又有了這般好的兒媳,原本心中那點子遺憾也早就被填滿了。
蕭寶珠則在想,她原本以為自己沒有母親的疼愛,但后來發現事實并非如此,母后也是愛她的。
現在,她雖然失去了母后,卻又有了新的人疼愛自己,她應當感到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