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四月。
溫暖的風裹著花香,將冬日的寒意一掃而空。嫩綠的枝頭抽出新芽,陽光也漸漸有了溫度,大地在細雨里蘇醒。
會試順利舉行,之后便是殿試。
今年發生了太多事,德豐帝肉眼可見地蒼老許多。
看著堂下那些朝氣蓬勃的青年才俊,德豐帝身上的暮氣才被沖淡。
這些,都是朝廷未來的棟梁之才,也是大齊未來的希望。
皇上欽點了狀元、榜眼和探花,其余學子也都獲了名次。
數十年的寒窗苦讀,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交代。
陸知苒更加關注的,卻是另外一樁事。
“小姐,方嬌被接回京城了?!?/p>
陸知苒眸光一動。
終于回來了。
她知道方氏的謀算,是想把方嬌嫁給陸君成,如此,她們母女就能團聚了。
既如此,自己自然要幫她一把。
不給方氏折騰的機會,自己如何能抓住她的把柄,順理成章地把此事揭穿?
陸知苒心中有了主意,只是這個法子需要用打著蕭晏辭的名義,她不能擅作主張。
晚上,蕭晏辭回來,陸知苒便將此事原原本本地道來。
此事過不了多久也會揭開,她沒必要隱瞞。
先前不提,只是沒有合適的契機,也不想平白提起,叫人掃興。
蕭晏辭已經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但聽到這番話,還是禁不住目瞪口呆。
“你這繼母,膽子當真不小?!?/p>
陸知苒唇角掛上一抹嘲諷的笑,“她只是極度自私罷了?!?/p>
這么做,能讓她在陸家的地位穩固。
至于陸家的血脈會被混淆,她并不在乎。
若陸君成當真娶了方嬌,生了孩子,那孩子也同樣是陸家的血脈,她說不定還會為自己的謀算暗自得意。
蕭晏辭沉默了片刻,再看向陸知苒時,眼神中不禁染上幾分憐惜。
“你在她手底下,定然也吃了不少苦頭吧。”
方氏如此厲害,陸貫軒完全不管內宅,陸知苒年紀又小,在她手底下,難免吃虧。
陸知苒笑了笑,神色輕松。
“都過去了,現在,我要把自己當初吃過的苦,原原本本地還回去。她不會有好下場的?!?/p>
蕭晏辭見此,依舊滿臉心疼。
“你放手去做,便是捅破了天,也有本王頂著?!?/p>
方氏,交給陸知苒對付,那是她們之間的恩怨。
而方家,他會親手收拾。
得了他的這話,陸知苒便再無顧慮。
她對丫鬟吩咐,“明日派人回去傳個話,后日回娘家看看?!?/p>
她特意選了休沐日回去,陸貫軒要巴結這個女兒,命人張羅了一桌好酒好菜。
陸知苒看飯桌上只有他們父女二人, 面上笑容淺淡。
“君兒呢?怎不見他?”
陸貫軒眼底有不喜一閃而過,但在陸知苒面前到底不敢表露,只道:“他科舉失利,這會兒正在書房看書。”
“他尚且年輕,能考中秀才功名已是十分難得,多少人考到兒孫滿堂才中舉,父親莫要太過苛責于他?!?/p>
陸貫軒嘴上應是,實際上心中卻并無太多認同。
陸知苒再次開口,“父親派人把他喚來,與我一道吃頓飯吧,便是用功,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的。”
又道:“紫鵑姨娘和妹妹如何?若孩子沒睡,也抱來我看看。”
有孩子在,熱鬧些。
要與他單獨吃完這頓飯,陸知苒得吃得胃疼。
陸君成先到了,他在陸貫軒的面前很拘謹,又恭敬地向陸知苒行禮。
陸知苒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消瘦了許多,眼底更添了一抹濃重的青黑。
陸知苒不禁蹙眉,“念書再要緊,也沒有身子重要。君兒,你莫要太過苛責自己,反倒是舍本逐末?!?/p>
陸君成低聲應是。
只是眸光沒有波動,一片死氣沉沉。
顯然,陸知苒的話并沒有入他的心。
并非他不想休息,而是他的肩頭上壓著一座沉重的大山,讓他不能,也不敢休息。
他只要一躺下,閉上眼睛,腦中就回放著父親和母親咆哮著責罵他的畫面。
他根本睡不著,便只能麻木地看書。
表面上他在用功,但實際上,他自己知道,他并沒有真正入心。
那些書本上的東西,沒有進入他的腦子。
他發現自己學不進去了。
這樣的狀態讓他惶恐,更不敢停下來。
所以,短短的時間里,他消瘦了一大圈。
陸知苒看出了他的問題,心頭微微發沉。
繼續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壓垮。
若是沒有陸家嫡子的身份,他是否能重新好起來?
陸知苒又問起他手臂的傷處,陸君成感激道:“多謝大姐姐贈藥,已經好多了?!?/p>
他這段時間只是瘋狂看書,并沒有提筆寫字。
他知道右手對于讀書人來說有多重要,先前是科舉在即,他不能不提筆做文章。
現在,他還有至少三年的時間,不想拿自己的右手來開玩笑。
陸知苒見他神色真誠,知道他這次沒有說謊,便放心幾分。
陸貫軒又板著臉教訓,“你大姐姐如此關懷你,你就應當加倍努力讀書,考取功名,如此方不負你大姐姐的期望?!?/p>
陸君成的背脊再次繃緊,低聲應是。
陸知苒:……
他其實可以不開口。
這時,紫鵑帶著女兒來了。
短短幾個月不見,那小嬰兒長高了,也長胖了,藕節似的手臂用力按揮舞著,胖乎乎的小腳也蹬得不停,看上去活潑極了。
她正努力地將小拳頭往嘴巴里塞,奈何塞不進去,反倒流滿了口水。
陸知苒見此,覺得可愛極了。
許是血脈中的羈絆在作祟,陸知苒一見這小妹妹便生出了親近之意,眼底的喜愛之意怎么都藏不住。
紫鵑看出來了,又想到她至今尚未有孕,便試探性地道:“王妃要不要抱抱辰姐兒?”
她名喚陸星辰,是陸貫軒請陸知苒幫忙取的名字。
陸家的一個庶女,能得王妃取名,說出去旁人也會高看她兩分。
陸貫軒不是為了這個庶女才如此謀劃,他是為了自己日后能有談資。
陸知苒伸出了手,接了過來。
這孩子生得胖嘟嘟的,抱在懷里頗有分量。
她仰起頭,滿臉好奇地看著陸知苒,大眼睛眨巴大眨巴,還朝陸知苒露出了一抹無齒的笑,頓時又流了滿嘴哈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