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留在岸上，負(fù)責(zé)警惕四周的幾人。

    但凡下入池底的人，此時全都登上那座巨大樹墩上，近距離觀察樹墩上的尸體。

    樹墩上有一顆蟲卵。

    蟲卵半透明，有些像琥珀。

    “琥珀能保尸體千年都不腐，看來這騰國國主就是這么給自己尸身防腐的。”

    圍在蟲卵琥珀前的晉安，如是猜想說道。

    蟲卵琥珀，大有丈許。

    蟲卵琥珀里有人形輪廓，這就是剛才他們在池岸上看到的尸體了。

    他們還沒看清蟲卵琥珀里的尸體，靠近后蟲卵琥珀后，首先聽到了滔滔水聲，就像是真的有龍王在呼風(fēng)喚雨，控水布施。

    “這江水滔滔的聲音，好像就是從我們眼前的琥珀里傳出的。”

    老道士湊近琥珀，手里舉著火把，迫不及待就要去看騰國國主，或者說是傳說中的陰邑江龍灣，究竟長什么樣子。

    老道士的話，可把在場不少人都驚到。

    “民間傳聞中的龍王，一直在陰邑江興風(fēng)作浪，每到雨季都要傾覆不少商船、渡船吃人，而這琥珀里的江水滔滔聲音，都與民間傳聞中的龍王本事對應(yīng)得上，看來這琥珀里封印著的尸體就是我們要找的龍王無疑了。也就是死了有千年的那個騰國小國主。”

    作為府城當(dāng)?shù)厝说陌埶伦〕郑瑢@些民間傳聞知悉甚詳，他邊說邊同樣好奇上前一睹龍王真面目。

    這琥珀帶給眾人吃驚不小，但蟲卵形琥珀里封著的人，帶給大家吃驚更大。

    當(dāng)大家手舉火把靠近，看清琥珀里封著的死人后，卻發(fā)現(xiàn)，琥珀里面封著具栩栩如生的人龍尸，從露出的皮膚上長著如蛇鱗一樣的鱗片。

    說是死人，其實更像是熟睡著的活人，肌膚、頭發(fā)、身上一套龍鱗玉甲，都還保持著其生前模樣，一點變化都沒有，人還鮮活著。

    人龍尸體身著龍鱗玉甲，頭戴全覆蓋式的崢嶸龍盔，隔著琥珀石都能給人凜凜殺威。

    從古至今，人們都一直崇拜玉石文化。

    都把玉歸為君子。

    并深信不疑玉能養(yǎng)人。

    所以，歷代上到帝王、王侯將相，下至商賈鄉(xiāng)紳? 都有喜歡收羅天下美玉的喜好。

    所以這墓里出土最多的? 除了最不值錢的陶陶罐罐，就是各種價值連城的玉石最多了。

    而剛才他們聽到的水波滔滔聲音? 是從尸體雙手放在胸前的一只八寶盒內(nèi)傳出的。

    此時哪怕再蠢的人? 都看出了那八寶盒能被這陵墓主人死后也不放手，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大寶貝。

    “小兄弟? 這套龍鱗玉甲可不簡單吶，看那玉色? 像是老道我曾經(jīng)在西域商人來康定國做生意時? 在那些西域商人手里見到過的西域白玉。這種西域白玉可是最受王侯貴族喜愛的玉石里貴族珍品，別人玩玉都是一塊兩塊白玉就已經(jīng)如獲至寶，這騰國國主倒好，居然有一整套的龍鱗玉甲來養(yǎng)尸。”

    老道士吃驚道。

    “還好我們不是下墓的盜墓賊? 要是這套完整的龍鱗玉甲被那些賊不走空的盜墓賊看到? 他們就算是明知是死，估計也肯定會想盡辦法要盜走這套龍鱗玉甲。這龍鱗玉甲單個就已是珍品，如果是完整一套，就是價值連城了。那些王侯將軍都自信命硬，是不會介意穿著被人穿過的壽衣下葬。”

    不過。

    晉安并未接老道士的話。

    因為? 此時終于見到一具還跟生前一樣鮮活人龍尸體的他，正蹙眉仔細(xì)看著眼前的人龍尸。

    似乎是在眼前這具還保持鮮活樣子的人龍尸體身上? 讓他此前的一些猜想，都得到了驗證? 有了重大發(fā)現(xiàn)，眉宇間露出一絲恍然的明悟。

    而自從靠近琥珀石后? 就一直暗中觀察晉安的都尉? 這個時候也發(fā)現(xiàn)了晉安臉上神色有些不對? 于是問道：“晉安道長，自從我們在假冢的青銅圓肚鼎里發(fā)現(xiàn)第一具人龍尸體，再到我們在這座地下溶洞看到那些青皮子壁畫上的彩繪人龍后，我看晉安道長在每一次都會對這些人龍，眉頭皺一下，晉安道長可是有了什么發(fā)現(xiàn)？”

    “不妨說出來，讓我們大家一起幫你做個參謀？”

    “我們這次下陰邑江除龍王，需要精誠所至，才能金石為開，只有大家坦誠合作才能最后安全走出這騰國國主的陵墓。”

    都尉話落，在場眾人的目光，都從龍鱗玉甲和八寶盒上，暫時轉(zhuǎn)移到晉安身上。

    晉安倒是沒有隱瞞他剛才的發(fā)現(xiàn)。

    其實他打一開始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即便都尉不問。

    他也會如實說出實情。

    “我的確是從這些人龍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些特殊之處。”

    晉安開始說出他的發(fā)現(xiàn)：“在上面假冢發(fā)現(xiàn)第一具人龍尸體時，我對于所謂的人龍，真龍轉(zhuǎn)世，騰國國主的龍身身份，心中就已經(jīng)有了一個大膽猜想。只是那具人龍尸體已經(jīng)死太久，尸體損毀嚴(yán)重，所以我一時也不敢十二分肯定我心中的那個猜想……”

    “后來那些青皮子壁畫，第二次見到人龍，進(jìn)一步驗證了我心中的那個猜想……”

    “但直到見到眼前這具完整、鮮活的人龍尸身時，我心中的那個猜想，才得到真正驗證……”

    “其實，這騰國國主并非是什么真龍轉(zhuǎn)世，他也不是人龍之身，他就跟我們一樣，都是凡人肉胎。所謂的龍鱗、真龍轉(zhuǎn)世，只不過是一種皮膚疾病罷了，王室為了鞏固自己的統(tǒng)治地位，所以把自己的這種皮膚疾病通過神話崇拜與祭祀，夸張渲染為真龍轉(zhuǎn)世。”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魚鱗病’？”

    晉安似乎沒注意到大家瞠目結(jié)舌，越聽越駭然的表情，他看著眼前的墓主人的人龍尸，繼續(xù)往下講解起魚鱗病的具體病因。

    “魚鱗病是一種皮膚疾病，主要表現(xiàn)就是皮膚硬化，長出像魚鱗、蛇鱗一樣的角形鱗屑皮膚。在寒冷干燥季節(jié)會加重，讓人痛苦不堪，到了雨季潮濕季節(jié)會略有緩和，這是一種遺傳病，同樣終身難愈，一輩子都無法根治，甚至子子孫孫都有遺傳這種皮膚疾病的很大概率。”

    “這魚鱗病本身就容易遺傳，再加上從古就有之，皇室家族為了保持所謂的皇家血脈正統(tǒng)，都有表兄表妹，同血脈兄妹等近親通婚，來保持血脈傳承的封…習(xí)俗，所以這就導(dǎo)致遺傳各種疾病的概率更大。這騰國國主得了魚鱗病，他生的子嗣，患上這種魚鱗病皮膚疾病的概率就很大。”

    當(dāng)說到這里時，晉安話音一頓。

    他本來想說皇室通過近親通婚來保持血脈純正是一種封建惡習(xí)的，好在最后關(guān)頭，他及時改了口。

    這種非議皇室的話，倘若被有心之人傳出去，并傳到朝廷耳中，那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欺君之罪。

    滿門九族都不夠砍腦袋的。

    不管哪朝哪代，不管是古今還是中外，皇室近親通婚一直都存在，甚至不少的名門望族也一直保留著近親通婚的封建惡習(xí)。

    晉安敢肯定，康定國皇室也存在近親通婚，不然難以維持他幾百年的江山社稷穩(wěn)定。

    晉安話音微頓后，繼續(xù)說著：“普通人若患魚鱗病，一輩子痛苦不堪，一輩子造成身體與心靈創(chuàng)傷。”

    “可這位騰國國主卻能在絕處求生，不僅沒有隱瞞自己的疾病，甚至公開自己魚鱗病，并通過帝王統(tǒng)御之術(shù)，把他的皮膚疾病通過民間對神話真龍的崇拜、祭祀慶典等，篡改魚鱗病，稱之為龍鱗。渲染自己是真龍轉(zhuǎn)世，以此來鞏固他的國主地位。”

    “從而讓治下百姓與滿朝的文武百官，都深信不疑他就是真龍轉(zhuǎn)世，從而讓人不敢反抗他的統(tǒng)治地位，更加坐穩(wěn)國主位置。”

    當(dāng)說到這，晉安眉頭輕皺：“只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這魚鱗病按理來說，只能遺傳給后人，無法傳染給別人，賈家小姐身上那些魚鱗病又是怎么回事？”

    “或許暫時只能用騰國國主死后，這騰國國主事后的尸體，發(fā)生了某些變異，已經(jīng)與常人不同，比如尸體的大量陰氣，還有這陰邑江下的陵墓空氣潮濕，都讓魚鱗病如魚得水，從而讓魚鱗病發(fā)生變異，變得更厲害了，具有傳染性。”

    “又或許是騰國國主生前時候，為了用九十九個謊言去補全一個謊言，不僅沒有治療魚鱗病，反而為了增加可信度，鞏固他在民心中的統(tǒng)治地位，所以不斷刻意刺激魚鱗病，讓魚鱗病加重，讓他全身都覆蓋魚鱗病，讓治下百姓人人都相信他是真龍轉(zhuǎn)世，他就是人龍。當(dāng)魚鱗病在這種不斷刺激，病情加重下，或許這個原本不具備傳染性的皮膚疾病，最后也像水痘、風(fēng)疹、麻疹、頭癬、足癬等皮膚病具備了傳染性。”

    “龍王娶親水神娘娘，水神娘娘受到龍氣福澤，皮膚出現(xiàn)龍化跡象，都是假的，其實就是傳染了皮膚病。”

    “也只有這個解釋，才能打破所謂‘真龍轉(zhuǎn)世’的虛假神話，把騰國國主拉下神壇。所以說，所謂的真龍轉(zhuǎn)世都是假的，即便這個世界真有真龍存在，那么這個真龍也不可能出現(xiàn)在一個已經(jīng)亡國有千年歷史的小小國主身上，要不然也不至于亡了國。”

    晉安的話，就像是巨石投湖，在在場所有人心里激起驚濤駭浪。

    大家雖然在一開始就不信一個小國國主會是什么真龍轉(zhuǎn)世，多半就是帝王統(tǒng)御術(shù)的夸張神話。

    可他們也暫時想不出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直到晉安這一番詳細(xì)解釋，說得有理有據(jù)，前后邏輯都說得通，讓他們找不出邏輯上的漏洞，他們在經(jīng)過心緒的久久起伏不平后，這才逐漸消化了晉安所帶來的這個千年真相。

    這個真相雖然出乎意料之外，被神話了的真龍轉(zhuǎn)世、真龍鱗甲，居然只是一個魚鱗病的皮膚病，但這又在情理之中。

    在排除掉真龍轉(zhuǎn)世這個不靠譜的解釋，的確也只有魚鱗病最能解釋得通眼前的人龍尸來歷了。

    “小兄弟，你咋懂這么多？”

    “老道我游方天南地北，雖然沒聽過魚鱗病，但這世間之大，無奇不有，人們都只是井蛙醯雞罷了，老道我未見過的頑疾，不代表它就不存在，還是小兄弟你見識比老道我廣。”

    老道士欽佩的朝晉安豎起個大拇指。

    就連都尉和白龍寺住持、弘照和尚，在平復(fù)心中的驚濤駭浪后，也是對晉安贊嘆不已。

    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伞?br />
    這趟下入池底的人，包括了晉安、老道士、削劍、都尉、白龍寺二僧共六人。

    而白龍寺空明和尚、鄉(xiāng)下神婆、哭喪人兄弟四人，則被留在岸上保持時刻警惕，防止下入池底后被人從背后偷襲了。

    在吃驚完后，晉安他們六人開始研究該怎么撬開眼前這個琥珀石。

    可就在晉安他們來來回回打轉(zhuǎn)，商量著怎么弄開琥珀石，斬尸時，忽然，老道士的聲音在墓里驚呼喊道：“這騰國國主的眼睛怎么是睜開的？”

    老道士這聲驚呼，可把在場幾人驚到了，轉(zhuǎn)頭仔細(xì)看去琥珀里封著的尸體，果然在龍盔面甲下，墓主人的眼睛，從龍盔面甲的一條小縫中，清冷睜開，露出黑白分明的清冷眼眸。

    在清冷的眼眸里，倒映著晉安他們手中火把的搖曳火光。

    “小兄弟、都尉、住持，你們剛才誰有留意到這騰國國主的眼睛，究竟是閉著的？還是后面才睜開的？”老道士得話，在這座黑暗安靜的墓里落下，有些瘆人。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就連空氣都變得更加安靜，壓抑。

    在眾人心頭壓下一塊大石。

    大伙皺眉回想，結(jié)果都是錯愕面面相覷一眼，剛才大家光顧著被琥珀石、八寶盒吸引目光，居然無一人留意到騰國國主眼睛這個小細(xì)節(jié)。

    沒人說得出來，躺在琥珀石里的這位騰國國主，剛才的眼睛究竟是睜開的？還是閉著的？

    “小兄弟，該不會是你剛才那些話，讓騰國國主聽到，他老人家惱羞成怒，尸體起煞，開了眼吧？”

    老道士這張嘴，晉安瞪了眼老道士。

    “管他是一直睜著睡覺，還是后來睜開的，直接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