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更加小心。天色越來越亮,他的偽裝在光線下會顯得更加可疑。每遇到一個早起的行人,他都不得不提前縮進(jìn)角落,或是假裝彎腰咳嗽,用那頂順來的破斗笠遮住大半張臉。肋下的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痛,左臂的沉重和麻木感越來越強(qiáng),他甚至開始懷疑骨頭是否因為之前的劇烈活動而錯位得更加厲害。
失血和疼痛帶來的寒冷深入骨髓,與清晨實際的涼意交織在一起,讓他止不住地想要顫抖。他咬緊牙關(guān),依靠著對路徑模糊的記憶和獵手本能的方向感,一步步接近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
最終,他在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死胡同盡頭,找到了那扇低矮、破舊的小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個褪色幾乎看不出形狀的燈籠骨架,算是唯一的標(biāo)識。門上沒有鎖,只用一根草繩松松地系著。
墨鴉沒有立刻敲門。他靠在潮濕冰冷的墻壁上,劇烈地喘息了片刻,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仔細(xì)傾聽門內(nèi)的動靜。
里面很安靜,只有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和一個老人緩慢而沉重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門上的草繩,輕輕推開了門。
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打破了屋內(nèi)的寂靜。
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一個角落里點(diǎn)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一個須發(fā)皆白、佝僂得幾乎對折的老人,正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枯瘦的手指顫抖著,將一片薄如蟬翼的紅色絹紗往一個竹制的燈籠骨架上粘貼。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燈籠。
聽到門響,老人的動作頓住了,但沒有立刻回頭,只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誰呀?是來取燈籠的么?還沒糊好呢……”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獨(dú)居形成的緩慢腔調(diào)。
“廖老爹,”墨鴉壓低聲音,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是我。”
老人這才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他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眼睛渾濁,似乎視力也很不好了。他瞇著眼,努力地向門口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才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墨鴉的身形和那身不合體的苦力衣服。
“你是……”老人的眼神迷茫了片刻,隨即,某種記憶似乎被觸動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中的小刷子掉在了地上。“是……是您?那位……恩人?”
很多年前,一伙地痞來這條街上收“保護(hù)費(fèi)”,砸了廖老爹的攤子,還要動手打人。恰好路過的墨鴉,那時還年輕氣盛,順手教訓(xùn)了那幾個混混。對墨鴉而言,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甚至可能只是那天任務(wù)間隙一個無意的插曲,但對廖老爹來說,卻是保住了他賴以生存的微薄生計和可能被打殘的老命。
“是我。”墨鴉低聲道,他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發(fā)顫,“我需要一個地方……躲一躲。”
廖老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慌,他顯然看到了墨鴉身上的血跡和極不自然的左臂,也聽出了他聲音里的痛苦。老人掙扎著想站起來:“您……您受傷了!快,快進(jìn)來坐下!這……這怎么是好……”
“別聲張,老爹。”墨鴉制止了他,“給我一點(diǎn)水,還有……有沒有干凈的布?一點(diǎn)吃的更好。我休息片刻就走,絕不會連累您。”
“哎,哎,好,好……”廖老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更多的是感激和一種想要報恩的急切。他顫巍巍地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水缸旁,用破碗舀了半碗清水,又從一個簡陋的柜子里摸索出半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還有幾塊雖然舊但洗得發(fā)白的布。
“只有這些了……恩人您別嫌棄……”老人將東西遞過來,臉上帶著愧疚。
“足夠了,謝謝。”墨鴉接過水碗,一口氣喝干,冰涼的水暫時壓下了喉嚨里的干渴和血腥味。他靠著墻壁滑坐到地上,實在沒有力氣再保持站立。他接過餅子,艱難地用右手掰下一小塊,慢慢地咀嚼著,試圖補(bǔ)充一點(diǎn)體力。
廖老爹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傷勢,愁容滿面:“造孽啊……這傷得……要不要我去找個郎中?”
“絕對不行!”墨鴉立刻厲聲阻止,隨即因為牽動傷口而咳嗽起來,“咳咳……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在這里!任何人!老爹,你就當(dāng)沒見過我,天一亮,我就離開。”
老人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連忙點(diǎn)頭:“不說,不說……老漢我懂,懂……”
墨鴉喘息稍定,開始用那些干凈的布條重新包扎肋下的傷口。廖老爹想幫忙,但他年老體衰,雙手顫抖,反而笨手笨腳。墨鴉只能靠自己,用牙齒配合右手,艱難地處理著。冷汗再次浸透了他的額發(fā)。
廖老爹在一旁看著,幫不上忙,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屋角,在一個破陶罐里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小紙包。
“這……這是以前受傷時,街口郎中給開的金瘡藥粉,就剩這么一點(diǎn)了,不知道還有沒有用……”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包遞過來。
墨鴉愣了一下,接過紙包打開,里面是一種褐色的藥粉,聞起來有淡淡的草藥味。雖然比不上他平時用的特效藥,但肯定比老鬼那來歷不明的刺鼻藥膏要強(qiáng)得多。
“多謝。”他真誠地道謝,然后將藥粉小心地灑在傷口上。一陣清涼感暫時覆蓋了灼痛,讓他舒服了不少。
重新包扎好傷口,固定好左臂,又勉強(qiáng)吃完了那半個餅子,他感覺稍微好了一點(diǎn)點(diǎn),至少那種致命的眩暈感減弱了些。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失血過多和骨折帶來的虛弱是實實在在的,他急需真正的治療和長時間的休息,但這里絕不是能久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