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簡兮沖過宮道,裙裾在青石板上劃過急促的聲響。尚方劍在她手中沉甸甸地晃著,劍鞘撞擊腿側(cè),發(fā)出沉悶的叩擊聲。秋日的風(fēng)卷起落葉,在她身后打著旋兒。
宮門外已圍了不少人。幾個禁軍士兵正抬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往門內(nèi)走,那人黑衣已被血浸透,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是楚楓!
“讓開!”夏簡兮撥開人群沖過去。
楚楓左胸插著一支短弩箭,箭桿烏黑,顯然是淬了毒。他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怎么回事?!”夏簡兮聲音發(fā)顫。
一個禁軍小校惶恐道:“楚公子在宮門外等候,忽然從對面酒樓射來冷箭……屬下等立刻搜查,兇手已逃,只找到這個。”他遞過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三個血紅的字:“下一個”。
是孫黨余孽!他們不敢動夏簡兮,就拿楚楓開刀!
“太醫(yī)!快傳太醫(yī)!”
楚楓被抬進最近的侍衛(wèi)值房。太醫(yī)匆匆趕來,檢查傷口后臉色凝重:“箭上有毒,是南疆的‘七日枯’。此毒霸道,中者七日之內(nèi)若無解藥,必全身潰爛而死。”
“解藥呢?!”夏簡兮抓住太醫(yī)衣袖。
“此毒……無解。”太醫(yī)搖頭,“至少太醫(yī)院沒有。或許……或許江湖上有人能配,但七日之內(nèi)要找到,難如登天。”
夏簡兮腦中一片空白。楚楓為她擋過箭,為她拼命廝殺,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guān)爬回來,現(xiàn)在卻要因為她的改革,因為她得罪的人,再次瀕死?
不,絕不!
“陸九!”她厲聲道。
陸九聞訊趕來,見此情形也是駭然:“夏大人……”
“調(diào)動所有影衛(wèi),全城搜捕兇手!查南疆毒藥的來源!派人去江湖上找解藥,懸賞萬金!”夏簡兮一字一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是!”
“還有,”夏簡兮看向太醫(yī),“用什么藥能延緩毒性?”
“百年人參吊命,天山雪蓮護心,可延三日。但這兩樣都是稀世珍品,宮中……”
“我去求陛下!”
夏簡兮轉(zhuǎn)身就要走,手腕卻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楚楓不知何時醒了,嘴唇青紫,聲音微弱:“別……別去……”
“你醒了!”夏簡兮跪在床邊,“別說話,我去求陛下賜藥……”
“聽我說……”楚楓喘息著,眼中卻異常清明,“這是……沖你來的。他們殺我,是為了亂你心神……讓你改革受阻……你不能上當(dāng)……”
“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夏簡兮眼淚滾落,“你的命重要,還是改革重要?”
“都重要。”楚楓竟笑了笑,笑容蒼白卻溫柔,“但你的安危……更重要。答應(yīng)我……別沖動……別獨自出宮……”
他說完這話,又昏了過去。
夏簡兮咬緊嘴唇,擦干眼淚,起身。此刻的她,眼中再無慌亂,只有冰冷的決絕。
“陸九,你守在此處,寸步不離。我去見陛下。”
養(yǎng)心殿內(nèi),承平帝已得知消息,面色鐵青。見夏簡兮進來,不等她開口便道:“宮中庫房有百年人參三支,天山雪蓮一朵,朕已命人送去。太醫(yī)院所有太醫(yī),全力救治楚楓。”
“謝陛下。”夏簡兮跪地,“但臣請陛下另下一旨——徹查朝中所有與南疆有往來的官員。七日枯非中原之毒,能弄到此毒者,必與南疆勢力有勾結(jié)。”
承平帝看著她:“你不求朕暫停改革?”
“不求。”夏簡兮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卻亮得驚人,“若暫停,正合了那些人的意。楚楓說得對,他們殺他,是為了亂我心智。我偏要讓他們看看——刺殺,嚇不到我;死亡,阻不了改革!”
承平帝眼中閃過贊賞:“好!朕準了!即日起,由影衛(wèi)、刑部、大理寺聯(lián)合,徹查南疆毒藥案!凡有嫌疑者,一律下獄!”
“陛下圣明!”
拿到藥材,夏簡兮匆匆趕回值房。太醫(yī)已將人參切片含在楚楓舌下,雪蓮熬成湯藥,正一點點灌入。
“情況如何?”
“毒性暫緩,但最多只能延三日。”太醫(yī)嘆息,“若三日內(nèi)找不到解藥……”
“一定能找到。”夏簡兮斬釘截鐵。
她坐在床邊,握住楚楓冰冷的手。那雙手曾經(jīng)那么有力,握劍時穩(wěn)如磐石,為她擋箭時毫不猶豫。現(xiàn)在卻軟軟地垂著,脈搏微弱。
“楚楓,”她低聲說,“你答應(yīng)過要喝我釀的梨花白,答應(yīng)過要陪我去江南。你不能食言。”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yīng),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夜幕降臨,陸九帶來了第一批消息。
“兇手身份已查明,是原兵部職方司郎中錢有道的家仆。錢有道流放途中被殺,其家仆懷恨在心,受人指使行刺。”陸九臉色難看,“但指使者很謹慎,只通過中間人傳話,給了毒箭和黃金。中間人已服毒自盡。”
“毒藥來源呢?”
“查到了。”陸九壓低聲音,“來自南疆‘五毒教’。此教近年與中原某些商賈有往來,用毒藥換取鹽鐵。我們查到,三個月前,有一批毒藥流入京城,買家是……戶部侍郎,王延之。”
王延之?夏簡兮想起此人——孫兆豐的姻親,孫黨核心成員之一。孫黨覆滅時,他因證據(jù)不足,只被降級留用,仍在戶部任職。
“好一個王延之。”夏簡兮冷笑,“傳我命令,即刻抓捕王延之!”
“夏大人,無確鑿證據(jù),恐……”
“尚方劍在此!”夏簡兮起身,“我說抓,就抓!出了事,我擔(dān)著!”
陸九見她眼中決絕,不再多言:“是!”
王延之在府中被擒時,還在睡夢中。被帶到刑部大牢,他起初矢口否認,直到夏簡兮將毒藥買賣的賬冊副本摔在他面前。
“王大人,這上面有你的私印,有你的親筆簽名。”夏簡兮站在牢門外,聲音冰冷,“購買南疆毒藥,謀害朝廷命官,該當(dāng)何罪?”
王延之面色慘白,仍強辯道:“本官……本官買毒藥是為防身!怎知會被人用來行刺?”
“防身?”夏簡兮冷笑,“那為何這批毒藥中,獨獨少了‘七日枯’?又為何偏偏在楚楓遇刺后,你府中管家連夜出城?”
她逼近牢門:“王延之,我知道你不是主謀。說出來,指使者是誰,我可求陛下從輕發(fā)落。否則……”她抽出尚方劍,劍鋒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凜凜,“謀害皇子,誅九族的大罪,你擔(dān)得起嗎?”
“皇子”二字如驚雷炸響。王延之瞪大眼:“楚楓……楚楓是皇子?!”
“先帝十九子,曹貴妃遺孤。”夏簡兮一字一頓,“現(xiàn)在,你還要為他隱瞞嗎?”
王延之癱軟在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他們只說……是給孫大人報仇……我不知道是皇子……”
“他們是誰?”
“是……是……”王延之正要開口,忽然瞪大眼睛,喉嚨里發(fā)出嗬嗬聲,七竅流血,倒地氣絕!
“有毒!”夏簡兮急退。
獄卒沖進來檢查,在王延之后頸發(fā)現(xiàn)一根細如牛毛的毒針。顯然,有人滅口!
“搜!刺客還在牢里!”
刑部大牢亂成一團。夏簡兮退出牢房,心沉到谷底。線索又斷了。
回到值房時,已是后半夜。楚楓的情況更糟了,開始發(fā)燒說胡話,時而喊“母親”,時而喊“兄長”,時而又低喃“簡兮……別怕……”
夏簡兮用濕布為他擦拭額頭,聽著他含糊的囈語,心如刀絞。
第二日,毫無進展。
第三日,楚楓開始咳血。太醫(yī)說,毒已侵入肺腑。
夏簡兮三日未眠,雙眼布滿血絲,卻仍強撐著處理武庫司公務(wù),推進改革。她知道,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她,等著她崩潰,等著改革停滯。
她不能讓他們得逞。
第三日傍晚,她正在值房批閱文書,一個陌生的小太監(jiān)送來一封信。
“夏大人,有人讓奴才交給您。”
信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時,城西土地廟,解藥在此。獨來。”
陷阱。夏簡兮幾乎立刻斷定。但……萬一是真的呢?
楚楓只剩四日了。
她收起信,對陸九道:“我要出宮一趟。”
“不可!”陸九急道,“這明顯是陷阱!”
“我知道。”夏簡兮平靜道,“但楚楓等不起了。陸大人,若我子時未歸,你便帶人包圍土地廟。若我死了……”她頓了頓,“改革之事,就拜托你和楚昭大人了。”
“夏姑娘!”
“我意已決。”
子時的城西,荒涼寂靜。土地廟年久失修,廟門半塌,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一點殘燭,映出斑駁的神像。
夏簡兮獨自走進廟內(nèi),手握尚方劍。
“我來了。”她朗聲道。
陰影里走出一個人。借著燭光,夏簡兮看清了他的臉——竟是春杏!
她還活著!那日在野狼谷逃走,竟一直潛伏在京城!
“夏簡兮,你果然來了。”春杏笑得很冷,“為了那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
“解藥呢?”夏簡兮不想廢話。
春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晃了晃:“在這里。但我要你用一樣?xùn)|西來換。”
“什么?”
“你的命。”春杏眼中閃過怨毒,“你毀了我的一切——馮公公死了,孫大人死了,我在宮中多年的經(jīng)營全毀了!都是因為你!”
她拔出短刀:“放下劍,走過來。我殺了你,就給你解藥。”
夏簡兮看著她瘋狂的眼睛,忽然笑了:“春杏,你真覺得我會信你?殺了我,你會給解藥?你恨不得楚楓死,恨不得所有與孫黨作對的人都死。”
春杏臉色一變。
“解藥是假的吧?”夏簡兮逼近一步,“或者,根本沒有解藥。你引我來,只是想殺我泄憤。”
“是又如何?”春杏厲聲道,“你今日必死無疑!”
她吹了聲口哨,廟外、廟頂,瞬間涌出十余名黑衣人,將夏簡兮團團圍住。
“殺!”春杏下令。
黑衣人一擁而上。夏簡兮揮劍迎戰(zhàn),尚方劍雖非她慣用兵器,但此刻含怒出手,劍勢凌厲。她想起北境城頭的廝殺,想起楚楓教她的劍招,想起那些枉死的將士——
劍光起處,血花飛濺。
一個,兩個,三個……黑衣人接連倒地。但她也中了兩刀,左肩、右腿,鮮血直流。
春杏見她勇猛,悄悄繞到背后,短刀直刺后心!
夏簡兮回身格擋,刀劍相交,火星四濺。春杏武功不弱,且招招狠辣,專攻她傷口。
“夏簡兮!你去死吧!”春杏獰笑,短刀抹向她咽喉。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射穿了春杏持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春杏慘叫一聲,回頭望去——
楚楓站在廟門口,手持長弓,臉色蒼白如鬼,卻站得筆直。他胸口的箭傷還在滲血,顯然是被強行扶來的。
“你……你怎么……”春杏駭然。
“你以為……一點毒……就能要我的命?”楚楓聲音虛弱,卻帶著凜冽殺意,“南疆七日枯……我十年前……就中過。早就有……抗性了。”
他拉弓,第二箭射出,正中春杏膝蓋。春杏跪倒在地。
“解藥……是真的。”楚楓看向夏簡兮,眼中帶著歉意,“我騙了你……我只是想……引出幕后主使……”
夏簡兮怔住。他早知自己能抗毒?那他這三日的昏迷、咳血、說胡話……都是裝的?
“你……”她不知該氣還是該喜。
楚楓走到春杏面前,劍尖抵住她咽喉:“說,主使是誰?”
春杏怨毒地瞪著他,忽然咬碎口中某物,黑血涌出,氣絕身亡。又是服毒自盡。
線索,再次斷了。
楚楓搖晃了一下,夏簡兮連忙扶住他:“你的傷……”
“無妨。”楚楓靠在她肩上,氣息微弱,“只是……強行運功,傷口崩了……”
“你這個瘋子!”夏簡兮眼淚滾落,“你知道我多擔(dān)心嗎?!”
“對不起……”楚楓抬手,想擦她的淚,手卻無力垂下,“但只有……這樣才能……引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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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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