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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浮馬行(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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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可能正是一年中最熱的一段時間,登州大營南面的道路上,綿延幾十里的范疇內(nèi),亂做一團(tuán)。
一面是成建制的甲士、儀仗、隊列,一面是毫無秩序的奔跑、宣告、逃竄、躲閃……而且兩者總是能無縫轉(zhuǎn)換,剛剛的秩序維持者,馬上因為陷入某種混亂而淪為被執(zhí)法者,剛剛被執(zhí)法者組織起來的亂軍,又要反過來維持秩序。
而且,信息也極為混亂,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滿天飛。
一會有人宣告過來,說是圣人已經(jīng)許諾,到了徐州就大賞三軍,到了江都還要再賞;一會又有傳言,說是虞相公去見了圣人,要將宮女發(fā)下來給東都籍貫的士卒做老婆;轉(zhuǎn)過身來,又有人說某某大將軍造反了……反正不管真假,基本上就是聽個樂子。
最荒誕的一場重大突發(fā)事件發(fā)生在這日下午時分,眼見著前方道路毫無蔭涼,一群關(guān)西屯軍在路邊一個山坳里停了下來,拒絕上路不說,反而對來往的隊列破口大罵,起哄推搡,阻礙行程,一時無人敢管。
而就在這時,好巧不巧,一位北衙公公自前方往后傳圣旨……圣旨本意是讓已經(jīng)隨本部去了河間的薛常雄接管河北治安,討伐清理河北盜賊云云……結(jié)果屯軍首領(lǐng)攔住天使,詢問之后,卻立即轉(zhuǎn)身宣告,說是圣人讓他們關(guān)西人都去河北聽薛常雄薛大將軍的指派。
緊接著,就是數(shù)以千計的成建制部隊直接亂哄哄往身后大營方向退,也不曉得是真誤會了,還是在裝糊涂。
不過,來戰(zhàn)兒既然咬牙應(yīng)下了圣人的要求,橫下心來組織南遷,又如何會允許部隊這般散掉?
須知道,盡管沒有人說出口,但真正的高層都明白,圣人這是三征實際大敗后,在躲避東都和皇叔曹林。而一旦等御駕到了江都,要與皇叔和睦也好、對峙也罷、反目也成,軍隊都是最核心的本錢……至于來戰(zhàn)兒本人,原本也是不愿意攬權(quán)的,可一旦管事,是沒有手段還是沒有威望?是沒有修為還是沒有經(jīng)驗?
于是乎,圣駕決定轉(zhuǎn)向江都后,甚至是三征東夷以來,最大一次軍法執(zhí)行得到了貫徹。
來戰(zhàn)兒總攬,圣人點頭,兩位相公批復(fù),北衙傳令,司馬化達(dá)、司馬正父子外加韓引弓、趙光等將匯集精銳部隊鎮(zhèn)壓,最后斬首八百余眾,血淋淋的無頭尸體被扔在路旁無人理會不說,首級卻被統(tǒng)一掛于騎兵馬后。
然后,這些掛首騎兵被交與圣人非常信任的趙光,統(tǒng)一做軍紀(jì)彈壓使用。
上下噤聲膽寒之后,隊伍重新做了強(qiáng)調(diào),乃是說非圣旨、虞張兩位相公與牛督公鈞旨,以及來戰(zhàn)兒以下各衛(wèi)大將軍將軍直接軍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隊。
否則,軍法巡騎有權(quán)力將逃散者直接格斃于當(dāng)場。
經(jīng)此一事,隊伍方才終于進(jìn)入了一種雖然免不了混亂與逃散,卻終究抑制住了大規(guī)模嘩變的微妙平衡中。
并得以繼續(xù)南行。
但還是那句話,事情始終處于一種動態(tài)的混亂中,這一路注定不太平。
“所以,你是準(zhǔn)備到淮上再轉(zhuǎn)身去武安上任?”就在軍法得到強(qiáng)調(diào)的當(dāng)晚,剛剛搭建起的路邊營地內(nèi),相公虞常基聽完言語,并沒有太多表示,而是朝身前人反問。“這里面應(yīng)該有些隱情吧?”
“是。”
張行猶豫了一下,懇切做答。“是靖安臺的事情……靖安臺在御前有三組人,都想回東都,而到了淮上,淮右盟本身是靖安臺直接扶持的官方下線,也是下官當(dāng)日親手所立……他們的意思是,希望我看在香火情上,在淮上時動用一些關(guān)系,通過分船的方式,不聲不響讓他們分開,省得惹出事來。”
虞常基點點頭:“這就說得通了。”
“這里有什么關(guān)礙嗎?”張行愈加懇切起來。“朝廷對此事會不會有專門考量?”
“沒有這回事。”虞常基淡漠的看了看對方,依舊言語隨和輕松。“東都是大魏的東都,江都也是大魏的江都,靖安臺的人原本是為了沿途地方彈壓治安而隨軍的,如今東征得勝而歸,他們自然可以回去……當(dāng)然,很多東都出身的人都比較思鄉(xiāng),你們低調(diào)一點也是對的。”
張行也點點頭,便欲折返,但走了兩步,卻又回頭駐足,語氣一如既往的認(rèn)真:“虞相公呢?有沒有家人要回東都報個信、安排一下?下官愿意效勞”
虞常基微微打量了一下這個并不算無名之輩的年輕人,卻又緩緩搖頭:“我兄弟、幾個兒子都是隨駕官員,不需要回去,而東都的妻子、繼子,只在東都安享富貴,也沒必要過來……你想多了。”
張行再度點點頭,便轉(zhuǎn)身離去。
隨即,他直接又找到了張含,然后將虞常基那里的言語誠實以告,并問了同樣的問題。
張含的回復(fù)其實也很類似,而且顯得非常干脆:“我只一人在此,還是南人,必然要妥當(dāng)隨駕的,至于東都的家人,日后自有說法,倒也不急。”
張行只能點頭,但卻提及了另外一件事:“伏龍衛(wèi)守陛下旨意,以十人隨侍張相公,這個規(guī)矩到了眼下還要繼續(xù)嗎?”
張含終于愣住,但僅僅是片刻后便嚴(yán)肅以對:“靖安臺中鎮(zhèn)撫司的人當(dāng)然可以回東都,但伏龍衛(wèi)不行,他們雖然屬于靖安臺西鎮(zhèn)撫司,但職責(zé)特殊……張副常……張郡君、張三郎,你要站穩(wěn)立場!我知道你要去武安當(dāng)郡守了,但正所謂善始當(dāng)善終,最起碼眼下要站穩(wěn)了!”
“我懂了,伏龍衛(wèi)隨侍的事情要繼續(xù)下去。”張行會意點頭。“至于說伏龍衛(wèi)中有人想要回東都,我也盡量安撫……但請張相公包涵,我終究是個要卸任的人,有些事情,怕是要白常檢來做決斷,而白常檢的立場,恐怕不是我能干涉的。”
“其實,白常檢上面不還有齊王殿下嗎?那才是管著西鎮(zhèn)撫司的正經(jīng)少丞,而齊王殿下肯定是要去江都伴駕的。”話到此處,張含相公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話語的無端,只能當(dāng)場嘆了口氣。“總之,國事艱難,張三郎要懂得相忍為國,要是情況不對,或者白常檢要做決斷,你不妨與我傳個信,我也好去勸一勸……咱們還跟之前撤退時一樣。”
張行頷首稱是,拱手告辭。
隨即,他又去找了薛亮。
后者對張三郎的到來充滿了警惕,但聽到原委后,卻也一時松了口氣,然后連續(xù)來問:“如此說來,虞相公曉得我們靖安臺的難處,準(zhǔn)我們離開?但要等到淮上,聽你統(tǒng)一安排,走淮右盟的路子,分船低調(diào)離開?不驚動旁人?”
“是。”張行依然言辭懇切,他今天見誰都懇切,只有更懇切,沒有最懇切。“我知道自己與羅朱綬有些過節(jié),但還請薛朱綬為大局著想,與羅張兩位朱綬講清楚、說妥當(dāng)……從今日起,到淮上前便可以遠(yuǎn)離御駕,與伏龍衛(wèi)一起在外圍獨立行動,以保持低調(diào),免得到時候有些不妥當(dāng)……因為這個時候,可能御前誰一句話就會壞了大家一輩子的性命前途。”
薛亮重重點頭,深以為然:“我曉得了,大哥那里和張朱綬那里我都會盡量勸解……這個時候,確實不該多想。”
張行也不多言,而是繼續(xù)轉(zhuǎn)身去拜訪他人。
就這樣,這一夜,張三郎足足又走動了十幾處地方,包括王代積、司馬正以及余公公、丁隊將等熟人……得到的回復(fù)也都不一。
不過,無論如何,繞了這么一圈后,盡管消息還沒徹底傳出,但毫無疑問,在所謂一個專行特務(wù)的小圈子里,有心人還是都已經(jīng)曉得了幾件事情:
首先,靖安臺的人似乎準(zhǔn)備離開御駕回東都,而且隱約已經(jīng)得到了虞相公的默許……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東都和江都不大可能撕破臉皮,而靖安臺此次派出的三個巡組三個朱綬,兩個朱綬是曹皇叔的義子,一個是東都八貴之一的親子,他們沒理由不回去。
其次,伏龍衛(wèi)去留不定,伏龍衛(wèi)自家肯定是想和錦衣巡騎一起回東都的,但上面似乎不許,還在私下討論……這也是當(dāng)然的。
最后,張三郎手上有些渠道,大概是淮上左近,可以讓少部分人在過淮河的時候輕松分船離去,不和大部隊發(fā)生沖突,也不引發(fā)騷動。
而這個渠道,也同樣得到了虞相公的默認(rèn)。
得益于這些消息,往后兩三日內(nèi),御前的特務(wù)力量中,越來越多的人主動來找張行,尋求驗證,進(jìn)行商討,這就好像之前在落龍灘前于伏龍衛(wèi)中養(yǎng)馬一樣順理成章……只不過,有的人居高臨下,有的人自有所恃,還有的人小心翼翼,甚至有人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允許離開還嘗試尋求機(jī)會,為此不惜賄賂與出賣情報。
“王代積的話不能信,他只是因為局勢不穩(wěn),想尋個避難之地,所以來盤桓……實際上,他出身寒門,所有權(quán)力都來自于迎奉圣人,圣人去江都,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因為到了那里,能倚重的人不多,正是往上爬的好機(jī)會。”
夜晚時分,月色稍起,營地里滿滿都是勞累一天后的抱怨和呻吟聲,而張行例行端著冒著寒氣的碗,坐在一輛傾覆的條木上平靜分析。
“倒是那幾位公公,委實不好說真假,尤其是在東都有產(chǎn)業(yè)的……”
秦寶欲言又止。
“什么?”張行睜大眼睛來看,一臉無辜和不解。
“咱們伏龍衛(wèi)真的要去江都隨駕嗎?”秦寶艱澀以對。“我母親剛剛?cè)チ藮|都……”
“此番回去,不管如何,既要替我照顧好月娘,也要好生做個孝子。”張行點點頭,然后繼續(xù)來問。“錢唐他們怎么說,只你一人想回去?”
“怎么可能?大家都在東都住慣了,一多半人都有家小、住宅在東都,誰愿意去江都呢?”秦寶喟然道。“整個伏龍衛(wèi),只有三四個南方人,還有一個整日悶頭的小周……”
秦寶越說越艱難,終于嘆氣。
“其實。”張行倒是依舊放松。“只要你們想走,江淮那里,總是可以做手段的……”
秦寶壓低聲音:“我大概知道這是三哥你的本意,但那不是違背軍令、擅自脫隊嗎?”
“那能怎么辦呢?”張行倒也干脆。“伏龍衛(wèi)、伏龍印,算是圣人的最后一層保障……上頭是不會許大家走的,想走,只有違背軍令偷偷走!否則,就跟著這位圣人去江都,在那里爛上十年二十年!等北面天翻地覆了,再回來!聽我一句,一定要問清自己心思,不要勉強(qiáng)自己。”
秦寶徹底無言以對,只能低頭扶額。
等了一回,張行繼續(xù)正色來問:“若是其他同列誰要走,你會攔嗎?”
秦寶只是低著頭亂晃:“只是我一人無能為力罷了,這個時候怎么還能攔著他人呢?”
“上官逼迫你呢?”張行冷靜追問。
“哪個上官?”秦寶終于有些煩躁了。“是三哥你,還是常檢?”
“比如少丞……”張行絲毫不慌,給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設(shè)想。“又比如兩位相公中的誰……”
秦寶怔了一怔,再度搖頭:“這算什么上官?太遠(yuǎn)了,假裝聽不到就是。”
而言至此處,秦寶也懶得再與對方打機(jī)鋒,便干脆放開以對:“三哥,不要試探我了……你回來這趟,眼瞅著應(yīng)該是猜到了什么,要做及時雨的,自然想帶著伏龍衛(wèi)的兄弟們一起回東都……而我如何又會做惡人?只不過,這事情你到底有沒有跟常檢說?常檢點了頭,大家不用擔(dān)心回到東都沒有著落,或者去了江都回不來,有些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張行點頭:“常檢那里我會去說,但要緩緩……你該懂我意思。”
“我懂。”秦寶搖頭以對。“你是想讓常檢也按照你的安排走……你這人一貫如此,表面上服從,其實內(nèi)里一貫是有較勁的……但依我說,不妨快一些去講,省得人心浮蕩。”
張行也搖頭以對:“委實快不起來,我其實是怕驚動了牛督公,一旦他這樣的人物出面壓下來,一句明白的話,然后專門警惕過來,咱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秦寶想了一想,到底無話可說。
其實,誠如秦寶所言,張行在嘗試下一盤棋,而他現(xiàn)在正在制造混亂……混亂制造本身其實非常簡單,因為局面已經(jīng)很亂了,他只要扮演好一個串聯(lián)的角色,胡亂打著旗號,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把不同需求的人匯集到一起就可以。
而且,他非常聰明的選擇從最危險的虞常基那里開始,卻并不敢直接提及伏龍衛(wèi)這個關(guān)鍵信息,反而狀若自作聰明的提及了幫虞常基送回家人……此舉,表面上是自作聰明,其實是露拙露怯,雖然冒險,但卻也狀若成功安了虞常基的心。
當(dāng)然,也只是狀若。
張行本來就是在賭,倒也不必顧忌虞常基有沒有多想了。
有了虞相公的言語,張行復(fù)又借著張含與伏龍衛(wèi)的特殊勾連,從這位小張相公那里扯到了伏龍衛(wèi),終于把事情掰扯開了。
接著,自然是借光明正大回東都這個絕好的誘惑牽動了整個特務(wù)機(jī)構(gòu),甚至是御前其他各處,引發(fā)了相當(dāng)?shù)膭邮帯?br />
而再往下走,自然是拖住不去觸碰牛督公這些能輕易改變局勢的大人物,等著抵達(dá)淮上這個所有人都意識到的分水嶺再做出具體行動了。
但是張行也好,秦寶也好,包括很多聰明人在內(nèi)的所有人也好,都不是神仙……他們的聰明才智,安排謀劃,通透理解,甚至包括來戰(zhàn)兒等人的對秩序的努力控制,很快就被另一些東西給輕易壓了過去。
這些東西中最明顯的兩件,一個叫天氣,一個叫地理。
先說天氣,五月底到六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而且從離開大營南下開始就越來越熱,偏偏隊伍根本沒有任何避暑與防暑的準(zhǔn)備。
這叫暑氣蒸騰,可以催化萬事。
再說地理,之前隊伍從東都出發(fā),走得都是大路,所謂順著大河順流而下,這次卻是從登州大營南下,走得路不敢說是小路,但數(shù)十萬人之下,沿著一條只有百來步寬的沽水,走丘陵地帶的大路,又是何等辛苦?
沽水之上,甚至沒有船運(yùn)。
這叫道路崎嶇,足以消磨萬物。
故此,只是繼續(xù)走了七八日而已,疲憊和炎熱,就將局勢變得難以支撐起來。
越來越多的士卒、民夫、內(nèi)侍、宮人開始中暑,繼而倒在路邊,甚至有人直接倒斃,與此同時,不少聰明的民夫、士卒也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開始大面積偽作中暑……對此,軍隊執(zhí)法者陷入到了巨大的困難中,他們一方面根本無法分辨誰是裝中暑誰是真中暑,另一方面自身也開始因為暑氣和道路崎嶇引發(fā)了精神肉體的雙重疲憊以及大面積非戰(zhàn)斗減員。
隊伍再次失去了秩序,不過暫時也沒有再次大規(guī)模嘩變……因為太累了,而且面對著的自然環(huán)境與耐力的考驗,高級修行者此時反而占據(jù)了絕對優(yōu)勢,反過來成為了秩序的優(yōu)秀控制者。
至于說,稍微安定了一點人心,或者說是唯一有效、但又讓人哭笑不得的一個官方措施,居然是望梅止渴。
上頭告訴下面所有人,此時沽水對岸是沂蒙山的盜匪不提,而往后退到登州大營是沒有往前走抵達(dá)瑯琊來得快的,到了瑯琊,就可以暫停避暑休整了。
所以,大家要努力向前,盡快抵達(dá)瑯琊。
這種情況下,被張行串聯(lián)起來的那支奇怪的特務(wù)力量,根本不用煽動,就開始自動內(nèi)部長草了……越來越多的靖安臺巡騎開始暗示甚至明白建議朱綬們主動趁勢離開,而隨著這些暗示與明示的頻繁出現(xiàn),同行的伏龍衛(wèi)也越來越不安。
這些幾乎全都是奇經(jīng)高手的存在們越來越不愿意遮掩自己的意圖,他們開始自行串聯(lián),然后向張行、錢唐、秦寶等人表達(dá)意見、施加壓力,希望獲得承諾,能和巡騎們一樣回到東都。
張行保持了詭異的嚴(yán)肅和反駁。
反倒是錢唐,被逼無奈后,曾主動往御前尋找到白有思,做了一次匯報。后者,也立即飛來,做了一次安撫,但說實話,效果并不好,這些安撫與許諾根本抵擋不住蒸騰的暑氣與崎嶇的道路。
而白有思終究也不愿意依仗著武力來壓制下屬。
期間,張行與白有思對視數(shù)次,意外的沒有什么配合和討論……也不知道是雙方各自察覺到了什么,還是對白有思很可能欺騙了張行這件事情有些尷尬。
現(xiàn)在回頭去想,白有思讓張行先走,很可能是得知了要南下江都的消息。
六月十三,這一日中午,沽水畔的隊伍正在頂著烈日艱難行軍,水邊例行倒斃了許多騾馬和去喝水的人,而忽然間,溫度稍降、風(fēng)氣稍動,繼而烏云密集,儼然一場夏日雷雨就要開始了。
看著頭頂烏云,張行敏銳的意識到,自己的那些計劃,恐怕要泡在之前的烈日與這場雨水中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很可能要走一步,算一步,抓住機(jī)會便施行……不能再求全責(zé)備了。
甚至,要有失敗放棄的準(zhǔn)備。
但他意外的沒有什么情緒波動。
“讓車輛輜重停下來,不要再動,以防山洪、河水暴漲、道路沖毀,讓所有人下馬,挨著車輛盡量躲雨。”
從天上轉(zhuǎn)過視線,張行在吹動起來的夏風(fēng)中扭頭吩咐。
“伏龍衛(wèi)、錦衣巡騎匯集起來一起行動,還有幾位有約定的人那里,都派人去提個醒,誰愿意來誰來……只是務(wù)必讓那十位執(zhí)勤的同列,帶著張相公一起過來,以防萬一。”
周圍伏龍衛(wèi)聞言匆匆而去,而修為更低、紀(jì)律性更差的錦衣巡騎們則直接翻身下馬,開始就地休息,或嘗試尋找躲雨的地方。
羅方、張長恭兩名明顯是凝丹期的高手更是直接騰空而起,嘗試控制秩序,順便給下屬尋找躲雨之處。
然而,這段路前不挨村后不挨店,便是有沿途村落也距離較遠(yuǎn),且必然被靠近的部隊占據(jù),路邊幾棵樹,因為擔(dān)心是雷雨,也無人敢去,所以眾人面面相覷,羅張二人繞了許多圈后,也只能依照張行的建議去挨著車輛匯集。
過了一刻鐘,大概幾乎已經(jīng)開始砸落雨滴的時候,張含相公也在伏龍衛(wèi)的護(hù)衛(wèi)下,抵達(dá)了此處,并被請入了一輛停在路中央的輜車。
連堂堂相公也只能躲入輜車,其他人就更不必說了。
俄而大雨傾盆,雷鳴電閃,一時宛如黑晝,偏偏雨水又宛如黃豆一般粒粒砸落,直砸的人根本抬不起頭來……這種情況下,除非是羅方與張長恭這種凝丹以上高手,能全身真氣外放,形成真氣罩進(jìn)行躲避,否則便只能強(qiáng)忍。
實際上,就連躲入輜車的張含相公也迅速被打濕全身,縮在角落,狼狽一時。
好在,夏日的雨水來的快去的也快,下午時分,傾盆大雨迅速結(jié)束,烈日重新出現(xiàn)。
非只如此,道路卻又變得泥濘,車輛淪陷其中,再加上旁邊沽水迅速暴漲,使得可行路面迅速變窄,這無疑讓大家產(chǎn)生了一種接近于絕望的無力感。
“巡檢,別去淮河了,咱們跟張三郎說一聲,直接掉頭吧!”有人忽然喊了出來,卻是一名全身都被太陽迅速曬皺巴的錦衣巡騎白綬。
他的直屬巡檢,也就是薛亮了,連連擺手,同時有些不安的回頭看了眼輜車……彼處,張含張相公同樣狼狽不堪,帽子都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只是坐在車上喘粗氣,旁邊張行立在車下,倒是一聲不吭。
但是,局面不是一下擺手就可以解決的,車輛沒法動彈就是沒法動彈,被暴曬、淋雨,又被暴曬的民夫士卒根本起不來就是起不來,有修為的錦衣巡騎與伏龍衛(wèi)們因為折返東都的可能性躁動不安就是躁動不安。
所有能喘氣的人滿腹怨氣就是滿腹怨氣。
看到薛亮沒有膽量出頭,這名白綬忽然向前,大踏步踩著泥水過去,直接朝張含大聲吼了出來:“張相公,你怎么說?我們是中丞的人,如何要我們?nèi)ソ迹俊?br />
張含措手不及,再加上可能是不愿意跟一個區(qū)區(qū)巡騎當(dāng)眾討論這么敏感的問題,便干脆閉嘴不言。
倒是張行,此時嘆了口氣,遙遙揚(yáng)聲回復(fù):“老鄭……不是說好了嗎?到了淮上就讓你們走。”
“老鄭!”第一巡組巡檢羅方也及時出聲。“誰許你這般與張相公言語的?”
姓鄭的資歷白綬看了一眼羅方,卻絲毫不理會,只是去看張行:“張三郎,有道是此一時彼一時……當(dāng)日你替我們與虞相公說項,我們感激不盡,但眼下這個樣子,再走下去,便是連我們這些稍有修為的人怕是也要被淋死、曬死、累死……如何敢等到淮上?!我就問一句,現(xiàn)在走,許也不許?”
此言一出,羅方、薛亮、張行,還有戴著面具的張長恭各自欲言,卻不料整個特務(wù)“大隊”,早已經(jīng)先行炸開,錦衣巡騎們紛紛嚷嚷,要求即刻脫離大隊,停止前進(jìn),伏龍衛(wèi)們也不甘心,紛紛呼喊慫恿,要求一并折返東都。
上上下下,亂作一團(tuán)。
這還不算,這段路附近的士卒、民夫、宮人、金吾衛(wèi),同樣落入不堪之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聞得這些錦衣巡騎和伏龍衛(wèi)居然可以折返東都,更是帶著希冀、不滿、憤怒開始卷入其中。
當(dāng)日,免不了被雨淋后又暴曬的人呻吟哭喊。
一場暴雨,極大的增加了前進(jìn)的難度,也將長長的隊伍整個固定在了泥濘的沿河道路上,更引發(fā)了局部的動蕩與混亂……一場原本應(yīng)該是最強(qiáng)力部眾的特務(wù)組織的嘩變似乎就在眼前。
“不會出事吧?”混亂中,面色蒼白的張含低聲來問張行。
“暫時不會。”張行果斷應(yīng)聲。“三位朱綬中的兩位都是凝丹高手,而且對自家部屬還是很有震懾力的……但往后不好說,尤其是伏龍衛(wèi),人人都是奇經(jīng)高手,要是真的拔了刀子鬧起來,兩位凝丹高手怕是要立即逃走……不過那時候,肯定會將相公你護(hù)送走的。”
張含愈發(fā)不安:“那就想想法子,便是我逃走,嘩變……而且是曹皇叔的直屬部下嘩變……也會出大亂子的。”
張行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想了什么,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放棄了之前的計劃脈絡(luò),選擇了輕聲回復(fù)道:“其實……只要一個人過來,就能立即鎮(zhèn)壓下來……反過來說,換成其他人,未必能成。”
張含到底做到南衙相公的聰明人,也是迅速醒悟:“白常檢嗎?”
“不錯。”張行懇切點頭。“白常檢不光是伏龍衛(wèi)常檢,也是伏龍衛(wèi)折返東都后能夠立足的根本,更是成丹高手,便是那邊的錦衣巡騎,也有一小半是她舊部……她來,武力、人心都能輕易壓制住局面……但隊伍拖得太長了,得讓羅、張兩位中的一個飛去喚她,而且要小心傳話,不要驚擾圣駕,或者其他諸公。”
“這是自然。”張含長呼了口氣,迅速點頭,然后就在嘈雜聲中朝一直緊張看著自己的羅方招手。
片刻后,一道流光閃過,羅方便往前方估計最少得十幾二十里的御駕方向而去。
大概等了足足兩刻鐘,局面即將支撐不住的時候,三道流光前后不一,抵達(dá)了此處。
出乎意料,除了面無表情的白有思和緊張的羅方外,虎賁中郎將司馬正居然也來了。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張行此時反而沒有了什么多余的心思。
轉(zhuǎn)回眼前,白有思的抵達(dá)果然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其人只是翻身落在輜車之上,懷抱長劍,居高臨下,四面一掃,伏龍衛(wèi)和大部分錦衣巡騎便漸漸安靜了下來,緊接著,那些尋常士卒與民夫也因為某種傳染性的情緒莫名安靜了下來。
“怎么說?”白有思看了一眼腳邊的張行,直接放聲來問,聲音順著真氣震蕩周邊,似乎連正在暴漲的沽水水流聲都要壓住。“你們想怎么樣?”
周圍人一時沉默。
白有思便又來看張行,但張行紋絲不動,狀若未聞。
“我們想回東都!”一名明顯是第二巡組舊部的中年錦衣巡騎忍不住開了口。“巡檢,帶我們走吧!本來就不該要我們?nèi)ソ嫉模 ?br />
白有思剛要回復(fù),又一人忽然開口,卻居然伏龍衛(wèi)的白綬王振:“白常檢!我們不服!為什么都是靖安臺的人,他們就可以回去,我們就要去江都?!”
說著,王振居然還扭頭看向了落在人群身后、一臉嚴(yán)肅的司馬正:“司馬大哥,你也說句話!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逃了那么多人,都是活該去死的嗎?為什么一定要我們?nèi)ソ迹俊?br />
司馬正張了張嘴,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卻黯然無聲。
“不是不讓你們回去。”白有思想了一想,就在車上做答。“但此時回去會牽動人心……錦衣巡騎,應(yīng)該到淮上,最少到瑯琊再走……而伏龍衛(wèi)中有家小的,我也許諾,等到了江都,重新調(diào)整伏龍衛(wèi),一定許你們回東都。”
白有思的許諾明顯有了效用,眾人一時議論紛紛。
而此時,張行忽然低聲對身側(cè)的張相公出言:“張相公,可以這般許諾嗎?”
張含一時欲言,但離得近的人已經(jīng)醒悟,旋即交頭接耳,片刻后,更是有人呼喊起來:“白常檢,你莫忘了,離隊須相公開口,請相公重復(fù)你一句話,我們就隨你去瑯琊!”
很快,這種呼喊便成為了主流。
立在輜車外的張含氣急敗壞,但環(huán)顧左右上下,看到司馬正、白有思、羅方、張長恭俱在,多少是安下心來,便佯做未聞。
然而,眼見如此,周圍原本安穩(wěn)下來的錦衣巡騎與伏龍衛(wèi)們反而不安,喧嘩聲再起,甚至有人質(zhì)問,張相公如此姿態(tài)是不是要秋后算賬?
“張相公,勉為其難,上車說幾句吧?”張行懇切來勸。“我扶您上去,就在我家常檢身側(cè),安全無虞。”
白有思詫異低頭,終于也點了點頭。
張含略顯煩躁的看了看張行,又掃視周圍,終于無奈:“張常檢,都說了讓你小心處置,居然還要我親自出面!”
儼然是對張行埋怨了起來。
而張行只是點頭賠不是。
但片刻后,在張行的攙扶和周圍人的協(xié)助下,這位南衙相公終于從車頭爬上了輜車車身,然后只在張行與白有思一前一后的遮蔽下,立到了車頂,等周圍再度安靜下來以后,便冷冷四顧而對:
“你們想要本相說什么?”
“請相公許我們在瑯琊自由離去。”有錦衣巡騎努力大喝。
“請相公答應(yīng),我們伏龍衛(wèi)到了江都,也可以重組,好讓有家室的人折回!”也有伏龍衛(wèi)大聲呼喊。
“都可以!”頭發(fā)亂哄哄的張含強(qiáng)壓怒氣,大聲應(yīng)對。“還有嗎?”
周圍一片安靜,而白有思微微扭動腦袋,往側(cè)后看了一眼,因為眼角余光中,她清楚看到張行笑了一下,似乎是要說什么。
實際上,便是下面的秦寶也明顯為之一驚。
但就在這時,忽然有一人排眾而來,而且翻身上馬,扶刀相對,以示不弱:“我想問問張相公,為什么不許司馬將軍去落龍灘救人?你那時候難道不知道落龍灘東面還有數(shù)十萬大軍嗎?”
“此人是誰?”張含怔了一怔,扭頭來看側(cè)后張行。
“這是江都副留守周柱國的幼子,伏龍衛(wèi)同列周行范。”張行同樣怔怔看了眼忽然冒出來的周行范,然后選擇了坦誠以對。
“周公子。”張含想明白是誰后當(dāng)場失笑。“我知道你父孤懸在外,但圣人安危更重要,莫說那種情勢,便是你父親彼時在帳中,遇到危險,我也會堂而皇之建議他殺身成仁,為陛下斷后的……你們周氏,尤其是你父親受陛下大恩,又是國家將軍,難道沒有為國捐軀的覺悟嗎?”
周行范目眥欲裂,卻粗氣連連,強(qiáng)行壓下,然后咬牙切齒來問:“那我問你,我父為將,為國捐軀,你為相公,為何不能捐軀償罪?此次東征,難道不是你逢君之惡,搶在圣人想起來之前,就首倡出來的嗎?”
此言一出,周圍喧嘩一片,便是很多從白有思、司馬正抵達(dá)后便一直沉默的尋常士卒、宮人也都議論紛紛,他們?nèi)f萬沒想到,東征的禍?zhǔn)字痪尤痪驮谘矍啊?br />
這可不是區(qū)區(qū)一次行路難那么簡單了,多少人的性命就斷送在此。
張含本人也意識到了群情洶涌,但此時反而不好躲避,或者說,身前白有思、身后張行的存在,讓他有了一點安全自信,而這種獨自面對洶涌浪潮的局面則讓他再一次回到了當(dāng)日朝堂上獨自面對南衙諸相以及其他同僚的時候。
他非但沒有慚愧和畏懼,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怒氣。
憤怒的指責(zé)聲與偷偷的喝罵聲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下來。
意識到該怎么辯論的小周毫不猶豫,立即撒下了剩下三個殺手锏:“諸位,此人素來逢君之惡,不只是此次東征,建議陛下南下江都的,建議圣人列軍城行軍的,建議圣人修建大金柱的,都是他主動構(gòu)想,然后提議的!”
周圍人愈加轟然,喝罵聲再無顧忌,許多人都指著車上之人的鼻子來罵。
而張含冷冷掃視,反而也無顧忌起來。
等到聲音稍緩,他更是反過來破口大罵:“你們這是要造反嗎?!我身為南衙宰執(zhí),建言圣上,圣人接納,然后成行,你們有什么資格不滿?你們知道什么是南衙相公嗎?!”
一語驚破眾人,小周也是面色一變,對面遠(yuǎn)處似乎是來協(xié)助坐鎮(zhèn)的司馬正,以及羅方也都明顯面皮一跳,只是不知道面具下的張長恭是什么表情。
“莫忘了!”眼見眾人被喝住,張含咬牙切齒,繼續(xù)呵斥。“圣人一怒,流血百萬,本屬尋常!而我身為宰執(zhí),今日一怒,也能讓你們伏尸數(shù)十,上下皆家破人亡……至于你們這些人,區(qū)區(qū)匹夫,今日在這里發(fā)怒,狀若洶涌,又能如何?以頭搶地嗎?我倒想看看,我就在這里站著,誰還敢發(fā)一聲?!”
眾人面色或是鐵青,或是通紅,卻皆不敢言!
唯獨白有思眉毛一挑,便欲開口。
但是,有一個聲音搶在她前面出現(xiàn)了:“我以為匹夫一怒,足可安天下!”
“什么玩意?”
張含詫異回頭,幾乎和白有思一起看向了發(fā)聲的張行。
而此時,張行早已經(jīng)拔出制式彎刀來,然后一手向前伸去抓對方發(fā)髻,另一手則直接朝對方脖頸處揮舞而去。幾乎是同一時間,揮刀之手涌出了一股宛如實質(zhì)的銀灰色寒冰真氣,瞬間包裹了整個彎刀,使得刀刃寒光閃耀之余寒氣乍顯。
下一刻,隨著這把彎刀從對方轉(zhuǎn)過來的脖頸上飛過,張行輕松將對方的頭顱抓起。
血水自頸口噴射而出,一時擋住了張行與白有思的視線,而片刻后,隨著尸體直接翻滾倒下,二人直接近距離對視……張行并不意外的一點是,白有思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住了自己,仿佛要將自己刻入體內(nèi)一般。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過了數(shù)息之后,下面才似乎有了一點動靜。
聽到聲音,張行收回目光,只向前半步,然后一手拎刀,一手將張含的首級高高舉起,就在下午的雨后陽光下昂然宣告:“張某既立志要一怒而安天下,今日且為天下除一小賊!”
下方再度鴉雀無聲。
回過神來,遠(yuǎn)處司馬正本能去摸腰間,卻在望了一眼白有思后保持了詭異的沉默與安靜,羅方和張長恭同樣如此——他們一清二楚,說句不好聽的,如果白有思想阻止的話,張行根本根本殺不了人。
而白有思的修為以及對方手中的伏龍印,讓他們不得不保持冷靜。同時,即便是他們,心里也有一絲異樣,一絲釋然,和一絲惶恐。
似乎是有恃無恐,張行既殺人示眾,也不多言,而是堂皇直接跳下車來,往路邊而行,周圍錦衣武士,或是素色錦衣巡騎,或是深色錦衣伏龍衛(wèi),紛紛避讓,宛若田野中的麥浪飛開兩側(cè)一般。
張行一聲不吭越過了神色愕然的秦寶、情緒激動的小周、粗氣連連的王振等伏龍衛(wèi)集群,來到拴馬的樹下,卻不急著上馬,而是在樹前稍駐,然后提刀割開樹皮,又蘸著脖頸上尚在滴落的人血,揮刀在樹上寫了一行字:
“殺賊者,北地張行是也。”
然后,其人將首級系在黃驃馬的馬后,翻身上馬,然后只將那只貪污過來的騾子拴在手腕上,便緩緩?fù)了雄徣ァ?br />
看他的樣子,竟欲是浮馬渡河而走。
走了大約十幾步,即將入水之時,薛亮忽然忍不住往對方方向一動。
但也就是這么一動,張行剛剛越過的伏龍衛(wèi)集群,甚至還有過半錦衣巡騎,也都本能一動,卻是紛紛轉(zhuǎn)身,扶刀往這位曹皇叔的義子方向齊齊而來,仿佛是在無聲擠壓與對抗什么一般。
非只薛亮與部分錦衣巡騎當(dāng)場駭然,就連司馬正、羅方也登時色變,張長恭也都松開了抱懷的雙手。
就在雙方僵持,很多人都忍不住要說些什么、喊些什么的時候,沽水中,忽然傳來一聲明顯帶著真氣震蕩的長嘯。
嘯聲綿長激蕩,連續(xù)不斷,伴隨著張行浮馬入沽水,非只如此,馬后的首級依舊滲出絲絲血跡,與雨后混黃的河水混在一起,在午后陽光下形成了一條色彩奇特的長長絲帶。
伏龍衛(wèi)也好、錦衣巡騎也好,如何不曉得這聲長嘯意味著什么,也是各自愕然。
小周心下混亂不堪,他目光掃過秦寶,看向白有思,也都沒有得到答案,這讓他心里好像憋了一團(tuán)火……同樣想長嘯出來,卻又似乎差了那么一點什么。
剎那后,這個江南將門之后,忽然間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卻是打馬向前,躍入沽水,隨之而行。
然后在入水那一刻,努力長嘯呼應(yīng)。
最少有數(shù)十人都有轉(zhuǎn)向和動作,秦寶甚至往前走了數(shù)步……但想起對方之前的言語和剛剛對視時掃過來的眼神,卻又硬生生止住。
倒是王振,忽然深呼吸一口氣,翻身上馬,隨之而去。
片刻后,共有十余騎隨之而走。
不過,到了這日晚間,張行宿在山間的時候,卻只有王振與小周區(qū)區(qū)兩騎相隨了……這不意外,因為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的白有思隨后便帶領(lǐng)著錦衣巡騎與伏龍衛(wèi)集體渡過了沽水,卻只是往上游而行,羅方、張長恭、薛亮全都在其中。
張行沒有什么多余的話與王周二人講,此時還輪不到他們,只是早早吃了干糧,然后早早睡下。
說是早早睡下,但只有王振睡的早一些,張行和小周明顯各懷心事,都在胡思亂想。
小周如何想的,張行不知道,后者只是在想自己。
長久以來,張行一直對自己有一種奇怪的要求,他嘴上說著,只求盡力而為,但不知道為什么,每次行動之后,總是陷入到道德與理性的反思中,而且越想越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哪怕事情在別人眼里處置的漂漂亮亮、妥妥當(dāng)當(dāng),他也會覺得自己只是個修補(bǔ)匠,或者自己沒有做到對某個人最公允的處置。
有這種情緒當(dāng)然是可以理解。
這個世界相對而言終究是封建時代,終究是是古典時代,甚至因為存在著一種超凡體系而使得這種制度下的統(tǒng)治階層更加強(qiáng)大……而他終究是來自于另一個世界的,最起碼社會思想和認(rèn)知是有代差的時代。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這個天下可以更加美好,但與此同時,他也比誰都清楚,想要這個天下更美好,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與犧牲。
相較而言,個人的努力與嘗試,反而不值一提。
這種覺悟,文藝一點,叫做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絕望。
通俗一點,叫做不敢承擔(dān)歷史責(zé)任,有點慫。
因為他總覺得自己并沒有同痛苦相對稱的能力、道德,以及與絕望相均衡的堅韌。
但是,從那天開始……是的,不是今天,而是從那天回到無名山村開始嘗試除去藤蔓的時候開始,他就意識到,自己那些糾結(jié)是可笑的、或者說是沒必要的。
自己就是自己。
張三郎也好,北地張行也罷,都是自己。
那些懦弱,那些油滑,那些沖動,那些慌亂,那些瞻前顧后,那些反復(fù)考量,那些裝模作樣的矯情,那些隨波逐流的躲閃,那些所有的不完美,全都是真真切切的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上個世界的自己,這個世界的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人,而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希冀于成為什么救世主。
但一定要去做點什么。
不過,有意思的是,張行那天就有了覺悟,卻一直到眼下才能將之釋放出來,才能做出整理與思索。
小周終于也昏沉沉睡去,張行依然睜著眼,他不再猶豫,而是在等待著什么。
果然,臨到午夜,雙月近乎圓滿,幾乎交匯高懸,張三郎忽然在蟬聲陣陣中聽到一絲奇怪的動靜,然后便翻身而起,往外行去,翻過一個小山包,正看到簡單束著頭發(fā)的白有思在月下舞劍。
說實話,舞的不好看,有點生硬,過于凌厲了一點。
“好看嗎?”白有思忽然駐足停身,在月下扭頭相顧,長劍在她手中熠熠生輝。
“好看。”張行誠心相對。
“我以為你會說太生硬了點。”白有思若有所思。
“你舞什么都好看。”張行直接在山坡側(cè)面坐了下來。
“你任督二脈一起通了?”白有思拄著劍在月下來問。
“是。”張行有一說一。“之前你讓我先走那次便躍躍欲試了,只是忽然通了而已。”
“我觀想也小成了。”白有思不由失笑。“算是刻印成功了……接下來只是要時間來成丹。”
這讓張行有些失態(tài)和詫異……他不是詫異對方觀想自己小成,刻印自己成功,而是對方已經(jīng)很久沒笑了。
“你很久沒笑了。”張行嘆氣道。
“確實。”白有思肯定了這種說法。“因為事情太多,而且都是很糟糕的事情,觀想也進(jìn)入了瓶頸……”
“你在等白天那一刻嗎?”張行認(rèn)真來問。“你猜到了我要這么做?”
“不是猜到了,而是想到了。”白有思立即更正。“但等待是確實的……我其實不確定你一定會如何做,但是又對你存著不少信心,好在你終于這么做了。”
“怎么說?”
“旁觀者清。”雙月下的白有思拄著劍歪著頭答道。“我眼中的張三郎,一開始心里是有火的,是愿意不顧一切揮出來一刀、說出來一句話、嘯出來一口氣的,那時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只不過,你好像總是懷著某種顧忌,在畏首畏尾,在做遮掩與阻擋……明明只是一個人,卻總是求全求備,總是用完人的道德來評判自己,結(jié)果反而把真實的自己、可能有許多毛病卻足以去拯救天下的自己給藏起來了。
張行,匹夫一怒便可安天下,不需要一個現(xiàn)成的至尊下凡來做。”
張行欲言又止。
“我其實不贊同你現(xiàn)在就當(dāng)個土匪,或者成為欽犯,否則也不會渡河后與你分道,準(zhǔn)備帶人回東都了……但我還是要說,如果你今日不能伸張,揮出那一刀來。”白有思繼續(xù)認(rèn)真來講,卻是往前走了過來。“終究會淪為一個庸人……你是不是原本想在淮河上嘗試刺殺誰的?或者至少將虞相公、王代積那些人一窩端的?”
“是……但無所謂了。”張行平靜回復(fù)。“氣氛到了,便該殺了這廝稍微震懾天下。”
“足以震懾天下了。”白有思再度失笑以對。
張行保持了沉默。
這不是因為對方說的不對,而是白有思停到了自己跟前,然后扔下了長劍,坐到了自己身側(cè),還扭頭與自己對視,目光灼烈到讓張三郎有些沉迷。
“你且行著,日后我會來找你的。”白有思語氣堅決。“但今日不是要說這個,張行,我觀想了你這么久,有件事情一直很好奇……”
“什么?”
“我一直在觀想你,可在你的眼里,我又是什么人?”女常檢認(rèn)真來問。
“你是我的女俠,拯救了我的女俠。”張行看著對方,脫口而對。“從河堤上相會那一刻就是,紅山上也是,今天還是,往后一輩子也都是我的女俠!”
說著,張行毫不猶豫在月下迎了上去,而對方快他一步,反過來將他按倒在蟬聲里。
經(jīng)此一夜,張行忘記了大部分拴在心里的累贅,從此腳步從容。
正所謂:
平波漫漫看浮馬,高柳陰陰聽亂蟬。
明日重尋石頭路,醉鞍誰與共聯(lián)翩?
PS: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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