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在魏燕臉上掃了一圈,像在評估什么:“你今年十六?身高多少?一米五六有沒有?”
魏燕被她問得莫名其妙,又有點被冒犯:“關你什么事!”
王小小自顧自點點頭,“我十三,現在一米六二,還在長。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還沒來月經,骨骼沒閉合。”
魏燕的臉騰地紅了,又羞又氣:“你不知羞!”
王小小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不知羞?我在跟你談科學,你在跟我談羞恥。那行,說點你不知道的,但是關于結婚生完小孩的常識。”
她向前走了一步,魏燕嚇得往后縮,背緊緊貼著墻。
王小小問,目光像尺子一樣量過魏燕哭得浮腫但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錯的臉:“你喜歡你現在這張臉吧?大眼睛,小臉蛋,挺翹的鼻子,皮膚又白又嫩。”
魏燕咬著唇不說話,但眼神里閃過一絲被夸贊后的喜悅反應。
王小小搖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惋惜,“可惜了。你要是現在結婚,很快懷孕,我都不用跟你說生孩子多疼,就說生完以后。”
她盯著魏燕的眼睛,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
“你的小肚子會松,可能會留一圈肉,可能再也回不到現在這么緊。
你臉上可能會長斑,叫妊娠斑,有的人能退,有的人退不掉。
你的胸會下垂,喂奶疼得像針扎,還可能堵奶、發炎。
孩子晚上會喝夜奶,你睡不了整覺,半夜得起來好幾次,黑眼圈會一直掛著。
你可能會脫發,一抓一大把。
還有,你的骨盆會變寬,屁股會變大,以前合身的褲子可能就穿不進去了。
子宮沒有成熟,太早懷孕老得快,到了四十歲男人一枝花,你就是豆腐渣。
現在這個社會,男人不會管你,也不會管孩子,只會說養孩子是女人的事。
這還算好的,萬一男人家里重男輕女,第一胎生了女兒,一定會逼你生第二胎、第三胎、第四胎……知道生到男孩為止。”
每說一句,魏燕的臉就白一分。
這些細節太具體、太真實了,完全超出了她那些“結婚就是兩個人在一起甜甜蜜蜜”的模糊想象。
王小小像是才想起來,“哦~你不會再長高了,你身高可能也就停在一米五六了。因為懷孕需要大量鈣質,如果營養跟不上,你自己的骨骼發育就會提前終止,把鈣讓給孩子。你愿意嗎?”
魏燕的嘴唇開始哆嗦。她想說“你騙人”,可是本能說:“不愿意。”
王小小摸了摸她的腦袋:“不愿意才是正常人,才十六歲,你去過哪里?”
魏燕:“津城。”
王小小挑眉:“去過四九城嗎?”
魏燕搖頭。
“西部高原青城?浙江涌城呢?”
“沒有。”
王小小得意道:“我去過,我還去過武城,火車站邊上的國營飯店,那里當熱干面好好吃,涌城的咸菜年糕湯真鮮呀,青城的牛羊肉一絕,四九城的打鹵面的面真勁道,濱城的鍋包肉,紅燒肘子好吃得不得了……你想去嗎?”
魏燕羨慕的點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你還這么小,結了婚生了孩子,你還能去嗎?我能去,是因為我有津貼,我是學員軍官,每個月有28.5元,有實習軍官證,可以買特供商品。”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魏燕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王小小不再看她,轉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家屬院。
“北疆很苦,冬天能凍掉耳朵。當軍護士要見血,要值夜班,要學一大堆枯燥的知識。但是——”
她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魏燕臉上:
“在那里,你可能長到一米六、甚至更高,沒人會說閑話。
你臉上干干凈凈,是你自己的。
你每月的工資,你想買雪花膏就買雪花膏,想買頭繩就買頭繩,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你學到的本事,長在你自己的腦子里、手上,誰也拿不走。
將來你想結婚,你也是個有工資、有見識、知道自己身體到底怎么回事的魏燕,而不是一個除了‘政委女兒’名頭和幾件嫁妝外,什么都拿不出來、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傻姑娘。”
魏燕膽怯說、“他說去北疆當護士會苦,一年實習,津貼才15元。”
王小小痞氣道:“你爹還活著,單身閨女找爹娘要錢不丟人,爹養閨女天經地義,爹娘會給你錢;但是你結婚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拖家帶口問爹要錢才丟人,那時候不是要錢,是求施舍。”
魏燕:“你有津貼了,你也問你爹要錢?”
王小小理所當然點點頭:“那是當然,不然去年我哪里有錢去逛了一圈?從最北邊跑到最西邊,這些都要錢的。你如果是軍人(護士),你就可以住軍人服務站,你知道軍人服務站是國家給的補助的嗎?離你最近的濱城軍人服務站,一份紅燒肘子,一份土豆絲,兩大碗米飯才1.3元。”
魏燕聽到后,一臉羨慕。
王小小嬉笑:“你沒有機會了,你要嫁人。”
魏燕趕緊說:“我又沒有肯定要結婚?還有你騙人,軍人服務站哪里有這么好的條件。”
王小小看了看手表,下午一點半,陽光正好。
王小小把教具收起來。她打開門,她拎起包好的教具,對賀瑾揚了揚下巴:“放車里。”
賀瑾抱著骨架咚咚跑下樓,王小小則轉向魏燕,目光在她還有些蒼白的臉上掃過:“換身能出門見風的衣服,五分鐘。”
魏燕這次沒再猶豫,很快換了一套半新的碎花小棉襖,外面罩了件藏藍色的學生裝外套,頭發也重新梳過,扎了兩根精神的麻花辮。
“證件帶齊。”王小小提醒一句,率先下樓。
樓下,劉江花看著女兒跟著王小小出門,欲言又止。王小小對她點了點頭:“阿姨放心,晚飯回來。”
三人出了門,王小小那輛刷了綠漆、畫著紅星的八嘎摩托車就停在院外。她把教具塞進邊斗,自己跨上駕駛座,示意魏燕坐進邊斗。
魏燕看著這個怪模怪樣的三輪摩托,有些猶豫。
賀瑾已經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后座,熟練地抓住后面的鐵架,對魏燕揚了揚下巴:“快點呀,再磨蹭天都黑了。”
王小小發動車子,突突地駛出軍區大院,直奔濱城市中心。
賀瑾坐在后座,看著前面姐姐挺直的背影,眼珠子一轉,嘴角翹起一點狡黠的弧度。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邊斗里的魏燕聽清:“姐,你知道嗎?老李叫你什么?”
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王小小從后視鏡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賀瑾語氣里帶著近乎崇拜的認真:“王軍工,這個工是工程師的工。說你教的東西,比軍工廠的老師傅,教的還要明白,老李看到你的設計圖,”
他停頓了一下,昧著良心說:“這個好,你畫的高升,他們看不懂,但看得懂字,‘讓戰士站得更穩,在雪地不再受傷’。”
王小小從始至終沒回頭,也沒對賀瑾這番“吹捧”做出任何回應。她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握著車把的手穩穩當當。
但她的嘴角,在賀瑾看不見的角度,向上彎了那么一絲絲,這小子,拍馬屁的功夫見長。
初冬午后的陽光帶著暖意,風也不似早晚那么凜冽。
魏燕心里有一種帶著點冒險意味的感覺,悄悄取代了之前的恐懼和委屈。
車子開過中央大街,兩旁是俄式老建筑,路面是方正的花崗巖鋪成的面包石。
王小小把車停在一棟漂亮的歐式建筑前,門口掛著馬迭爾冷飲廳的招牌。
她跳下車,徑直走進去。
魏燕跟在她身后,有些局促。這里她聽說過,但很少來。里面人不多,裝飾雅致,空氣中有淡淡的奶油和糖果香味。
王小小走到柜臺前,掏出錢:“三根奶油冰棍。”
很快,三根乳白色、冒著寒氣的冰棍遞了出來。王小小遞給魏燕和賀瑾各一根,自己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濃郁的奶香在口中化開,冰涼清甜。
魏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冰涼的感覺讓她一激靈,隨即是甜絲絲的奶味。她眼睛微微睜大——這和她在小攤上買的糖水冰棍完全不一樣。
“好吃吧?”賀瑾已經大口啃起來,含糊地說,“我姐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冷的,腦子會清醒。”
他毒舌接著說:“不過,你沒有多大機會了,結了婚再吃,就要祈求嫁個好男人,不然會被說,都結婚了還吃小孩子的零食。”
魏燕沒說話,小口小口地吃著冰棍。冰涼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好像真的把她心里那團又熱又堵的委屈澆滅了一點。
吃完冰棍,王小小沒上車,而是帶著他們沿著中央大街走。下一個目的地是秋林公司。
走進秋林公司,一股混合著面包、香腸、糖果和淡淡酒精味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王小小目標明確,直奔飲料柜臺。
“三瓶格瓦斯。”她遞過錢。
售貨員拿出三個棕色的玻璃瓶,用起子“噗嗤”一聲撬開鐵皮瓶蓋。一股帶著面包焦香和微甜酒氣的味道飄散出來。
王小小遞給魏燕一瓶:“嘗嘗,老毛子傳來的東西,用面包發酵的,不算酒。”
魏燕好奇地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跳躍,味道很特別,有點像變了味的啤酒,但又帶著甜和焦香,不難喝。
賀瑾已經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打了個嗝,心滿意足。
賀瑾看了看魏燕,深深嘆了一口氣:“唉!我們都是軍二代,有自己的事業,你16歲卻想著結婚,你就像格瓦斯上面多泡沫,好看但是馬上消失。”
魏燕被這個小鬼的話噎住了。
接著是百貨大樓。王小小熟門熟路地找到化妝品柜臺,指著那個印著幾只小鳥的藍鐵盒:“百雀羚雪花膏,兩盒。”
鐵盒冰涼,打開是乳白色的膏體,帶著一股濃郁的花香。王小小自己揣了一盒,另一盒塞到魏燕手里:“北疆風大,擦臉防皴。自己的臉,自己心疼。”
魏燕握著那盒還帶著涼意的雪花膏,心里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賀瑾剛要說話,魏燕捂住他的嘴:“求你,別說話。”
最后一站是老鼎豐。中式點心鋪子,玻璃柜臺里擺著各式糕點:長白糕、蔥花缸爐、江米條、綠豆糕……油紙包著,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王小小要了一包長白糕,一包蔥花缸爐。油紙包遞過來,熱乎乎的。
“墊墊肚子。”她分了魏燕一塊長白糕。酥脆的外皮,里面是軟糯香甜的白色糕體,入口即化。
魏燕小口吃著糕點,看著王小小利落地付錢、打包,又看看旁邊啃著缸爐、一臉滿足的賀瑾。
賀瑾悄悄來了一句:“我姐自己賺的錢~”
這一路,她們在吃冰棍、喝奇怪的飲料、買雪花膏、吃點心……
不像教育或勸解,倒像是一次尋常的、放松的午后出游?
可偏偏,她心里那些沉甸甸的、關于結婚、嫁妝、未來的焦慮和恐懼,就在這一樣樣新奇又平常的體驗里,不知不覺地變輕了,松動了。
直到肚子有點底了,王小小才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