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跟天成同志上午就過來了。你那邊情況怎么樣啊?”蔣震問。
“我們剛跟張子豪碰完頭,”王立慶說:“他收集的關于茂山集團各種壟斷、各種侵占民生領域產業的材料剛送過來,我正準備給您匯報呢!材料很詳實,從加油站到生鮮市場,從冷鏈到建材供應,幾乎涉及清河老百姓衣食住行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他們茂山集團的影子?!?/p>
蔣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已經安排張子豪來清河市兩個星期了。這么短的時間就搜到這么多的東西,要是來個半年時間,豈不是會發現更多?
由此可想,這茂山集團在清河市不是無法無天的問題,而是官商勾結異常緊密的問題!
“嗯,我知道了……”蔣震微微皺眉說:“來昌盛酒店吧!我們開個短會。你們應該也沒吃飯,我們剛才吃的也不好,定個房間,來了之后給我們打電話?!?/p>
“好!我們就在酒店附近!十分鐘到!”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身邊的兩名省紀委干部,還有正整理著一大摞材料的張子豪。
張子豪抬起頭,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異常嚴肅。
“蔣書記召喚了?”張子豪問。
“昌盛酒店,”王立慶看了看手表,“走吧,咱們先去吃飯!”
——
昌盛酒店十八樓,另一個小包間里。
蔣震掛了電話,安排服務員準備房間。
趙天成把房間號碼發過去后,重重坐回椅子上,臉色鐵青。
“不來不知道,一來嚇一跳?。 壁w天成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里面的火氣,“瞧瞧這清河市現在成了什么樣子?他們說話的時候,竟然還帶上我了?他媽的,我也是該??!”
他盯著光滑的桌面,忽然感覺自已是一點兒都不光滑!
整個履歷都因為蔣震的揭示,顯得坑坑洼洼呀。
“你對清河市不熟嗎?你在清河市,可不是一年兩年吧?”蔣震微笑說。
“我是在清河市工作過!可我從來沒有提倡過壟斷???”趙天成困惑地說:“當初我在這里工作的時候,那茂山集團就是個沒有建筑資質的小建筑公司!那時候李嘉業剛畢業!見了我都不敢大聲說話!一口一個叔喊我!你再看看現在!他媽的,我這心??!流血啊!”
“沒那么夸張吧?!笔Y震笑著說。
“你沒聽他們今天中午說的那些話,說我是‘土皇帝’,說他們搞壟斷是跟著我學的‘團結’——我在清河當干部的時候,茂山集團不過是個連建筑資質都沒有的小包工隊,靠著給縣里修幾條小路混飯吃,怎么短短二十年,就長成了這副無法無天的模樣?民生領域?。±滏?、加油站、生鮮市場、水泥供應……全被他們攥在手里,靠著壟斷抬價賺得盆滿缽滿!這不是剝削是什么?必須辦他們!往死里辦!”
“來清河,不是讓你過來發脾氣的,是讓你親眼看看,你當年種下的‘因’,結出了什么樣的‘果’?!笔Y震說:“你之前搞的趙家幫,看似是‘團結’下屬、凝聚力量,可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官場壟斷’呢?!?/p>
蔣震坐回原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繼續道:“任人唯親、唯上是從,不看能力看聽話程度,不看干凈看依附關系——這種風氣一旦形成,就會像毒藤一樣蔓延,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的人學著搞利益捆綁,官商勾結自然就成了常態。李茂山就是踩著你當年留下的這股風氣,一步步把茂山集團做成了清河的‘土皇帝’,而周明遠這樣的干部,也在這種生態里漸漸迷失,從‘清廉務實’變成了茂山集團的‘看門狗’?!?/p>
“我……唉,我知道了!”趙天成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眼底甚至泛起了紅絲,“我知道我錯在哪兒了!當年我總覺得,只要能把經濟搞上去,只要下屬‘聽話’,些許‘人情世故’不算什么,卻沒想到,這一點點松懈,竟然給清河留下了這么大的隱患!老百姓在背后罵我,罵我縱容腐敗、縱容壟斷,我不冤……你可別再戳我痛處了,我真是愧疚死了!”
“知恥而后勇。”蔣震看著他懊悔的模樣,語氣稍稍緩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次如果不是咱們易容暗訪,你能看到這些最真實的情況嗎?現在咱們省里的不少干部,尤其是一些身居高位的,當‘老子’當慣了,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看材料,以為自已掌控了一切,卻根本不知道下面的天早就變了。后面的案子,讓王立慶他們去忙活,咱倆抽空去走走市場,去下面的縣市區轉一轉,聽聽老百姓最真實的聲音,收集些更具體的線索——紙上的證據固然重要,但老百姓的口碑,才是最鋒利的刀?!?/p>
“好!好!”趙天成連連點頭,臉上的陰霾漸漸散去,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這次也算是長見識了!怪不得王立慶總在我面前夸你,說你當年在搞扶貧的時候,微服私訪,一抓一個準。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你不光是偽裝得像,更重要的是你會問、會聽、會激將,總能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在情緒失控中說出真話。剛才在包間里,要不是你按住我,我早就扯掉假發跟他們攤牌了!”
正說著,“咚咚咚”的敲門聲傳來。
蔣震說了聲“進”,房門被推開,王立慶帶著張子豪和兩名身著便裝的紀檢干部走了進來。
王立慶一進門,目光就精準地鎖定了蔣震,即便蔣震穿著一身普通的休閑夾克,褪去了省委書記的正裝加持,但是,他對蔣震的眼神是啊在太熟,一眼就認出來。
可當他看向旁邊的趙天成時,卻愣了足足三秒鐘,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趙省長?您這偽裝也太成功了吧!這發型、這氣質,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十歲不止,您要是就這模樣去街上走一圈,保準有小姑娘主動要您聯系方式!”
趙天成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了擺手說:“別取笑我了,都是為了工作。”
“行了,都快坐下吧?!笔Y震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而后,看向張子豪說:“子豪,去喊服務員上菜,咱們邊吃邊談。”
“好嘞?!睆堊雍缿暺鹕?,快步走出房間。
不一會兒,服務員便上菜。。
簡單的六菜一湯,葷素搭配,都是清河本地家常菜。但此刻沒人有心思品嘗味道。
蔣震和趙天成坐在上位,王立慶坐在蔣震右手邊,張子豪坐在趙天成左手邊,兩名省紀委干部依次落座。
餐桌變成了臨時會議桌。
菜上齊后,張子豪示意服務員出去,并把門關好。
“開始吧……都搜到來了什么材料?!笔Y震說。
兩名省紀委干部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取出厚厚幾沓材料,一份一份擺在大桌上的空處。
王立慶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材料,語氣凝重地介紹道:“這里面有茂山集團通過銀行轉賬、現金饋贈等方式賄賂各級官員,從而獲得民生領域獨家經營權的明細;有他們強制生鮮市場商戶、加油站加盟商繳納‘保護費’的書面合同,還有商戶們的親筆證詞;另外,還有茂山集團為了打壓競爭對手,雇傭社會閑散人員尋釁滋事、破壞經營的暴力事件記錄,不少受害者都敢出面作證?!?/p>
他拿起一份走訪記錄,眉頭皺得更緊,皺眉說:“我們還走訪了城區的生鮮市場、公交公司、礦石場,還有下面鄉鎮的農民、民工,總的來說,怨聲載道。果農們抱怨、小商販抱怨、攤位費被隨意漲價,賺的錢大半都要交給茂山;一些小房地產經理頭們抱怨茂山旗下的建材公司漫天要價,蓋房子的成本居高不下。但也有一部分人,比如依附茂山集團做分包生意的小老板、被茂山‘資助’過的個別官員家屬,對茂山卻是感恩戴德。清河市的貧富差距、利益分化,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
蔣震的目光掃過那摞厚厚的材料,沒有伸手去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后,安排說:“這些材料我就不看了……細節上的事情,你們去把控。”
“你們兩位領導不去找周明遠嗎?難不成?要我去找周明遠談談?”王立慶皺眉問。
“找他干什么?拿著這些材料直接去市紀委?!?/p>
“讓我這個省委書記去市紀委嗎?”王立慶更懵了。
“總不能讓我和天成同志拿著這些材料去市紀委吧?當然,你王立慶也不能去……就讓省紀委這兩位同志,跟著張子豪去。子豪,你到了市紀委,知道該怎么說、怎么做嗎?”蔣震問。
張子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起身說道:“蔣書記,我明白,就是激化矛盾,把事情鬧大!咱們要的不是一下子把茂山集團扳倒,而是要引蛇出洞,讓他們自已露出馬腳?!?/p>